禁足札记2。

从武汉封城开始,我就感受到了某种紧张。基于你是哪里人,你就有「原罪」某一种分类方法。中国人深谙此道。在很长一段时间,你的「出身」是原罪,也是通行证。但是基于目前肺炎的情况,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方法。然而这样做的溢出效应是很明显的。可以识别的哪里哪里人,成为最简单粗暴的分类方法。

社会信任急剧流失,社会又缺乏道德共识。所谓「敌我」的界限,由于不可明确的识别谁是患者,就转移到了可识别的「湖北人」or「武汉人」身上。

全世界范围内开始了一轮的类似仿效。中美之间的民航航班停飞了,香港也封闭了绝大多数的关口,武汉人不许出来,各地开始了排查。

2003 年的非典有类似的故事。当非典结束,我路过很多村庄时,很多村庄都封闭了。由于我国长久以来的城乡二元制,尤其在很长一段时间由户口所控制的人口不可自行流动的政策,城市和乡村之间是割裂的。自然村意味着可能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他们共享着土地资源,人与人之间保持面识关系,每一个人在其他人那里都是具体的。当然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由农村是「集体主义所有制」为代表,他们是利益共同体。

在人口流动还不太剧烈的 2003 年的非一线城市,这样的运作逻辑似乎是成立的。要知道,偶尔有陌生人来村里开饭馆或其他经商,由特殊的方言造成的屏障就是一种信任的边界:这个人是外来者,当然他也会被免于受到当前社会环境的「义务」的折磨,但当有灾难发生时,他们会首先被当做异己进行排查。

可是在城市的商品房小区,发生类似的事情,其运作逻辑是如何的呢?

商品房的业主们,并不是祖祖辈辈居住在这里的交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陌生而缺乏纽带的;同时也不是集体所有制,从生产关系和经济关系上而言,他们也不是「利益共同体」。在不可识别谁是「病毒携带者」的这件事上,如何识别谁是有问题的?

好的我来说说这几天我居住的小区的故事是如何运作这件事的。

大年初二的时候,居委会工作人员敲门。记忆中是两到三个女性工作人员,带着口罩,来询问是否有离京的经历,春节期间是否一直在小区。这个档案资料是重要的,它基本能帮助居委会人员有一个信息的记载,在大年初二时,有多少人是留在原地不动的。要知道,一般而言大年初五是返程高峰。大年初二时候,还是过大年的时候。按照中国人的传统,回家过年是再遥远再艰难也要去做的事情。

在全国性的紧张情绪爆发之后,大概在大年初四,小区的住户越来越多的回程。外卖、快递已经无法进入小区。进入小区需要刷门禁卡,保安的执法开始变严格,不再放人进入小区。

从 1 月 29 日(大年初五)开始,小区门口开始站着居委会工作人员开始进行登记,你从哪里回来的,有没有经过武汉,等等等等。这个时候只要有门禁卡还可以进入小区。彼时,北京已经宣布了延期上班。小区的人虽然还是增多了,但仍旧和正常时期无法相比。

今天,大年初十,出小区的时候居委会工作人员喊我登记信息。他们有所有住户的信息,但主要显示是业主信息。核实家里有几人居住,登记,核实是业主的话,分发一个「通行证」。自此,若通行小区,则需要凭借此通行证才能进入。

春节期间没有在小区居住的,业主的话测体温之类的可以进入小区。但会被要求自行隔离两周;非业主我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个问题。我住的小区人比较少,隔壁小区路过的时候,看到门口有拖着行李箱的人无法进入小区的情况。有可能和新闻所称,需要业主承诺帮忙送饭送菜,以业主承诺的形式才能进入小区。

那这个时候什么人才能活的最有尊严呢?第一档当然是北京当地人,身份证号码是110 开头的,他们被预设为春节期间流动性最低的;第二档是我这种非湖北人,在春节期间滞留北京的,但还需要是业主。哪些人觉得可能会感到严重的没有尊严呢?首先是湖北的,最严重可能是武汉;而更多的中国人,不是湖北人也不是武汉人,因为在北京的住所自己不是业主,也没有办法有尊严进入社区之中。

但是没有人在这件事里面是赢家,每个人都脸上写满了愁容。只是不知为何,我听到居委会工作人员在寒风里大声的肆意的笑的时候,总是觉得心惊胆战。

禁足笔记。

大概记录一下社区的生活。

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在这个事件中,可以看到任何凝聚起共识的方式都失效了。所有人都在骂所有人。所有人都觉得别人做错了。

社区作为一个生活发生的地点。大概可以管窥这种基层运作。

在决定留京过年不回家之后,我基本每天都下一次楼。出于这么几种动机。1)买菜。2)去药店看口罩。3)散步,让自己不至于疯掉。

我所居住的社区相对而言算是独立的社区,像是一个陆地小岛。跟外界社区的隔绝度较高,这样的好处就是人员的流动不像天通苑、回龙观那样是密集的网状。但是也有比较常见的坏处,这个小区的购房者大都是 2015 年左右入坑的,和北京的绝大多数地处郊区的商品房一样,在 2015 年买房的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外地人。特征就是,大概在腊月二十八就消失掉了,在大年初四初五左右回回京。那么因为穿梭的原因,或多或少会有人来自武汉 or 湖北(小区群里说有人自行去社区报备了),这几天小区的人明显增多了。

那就说说购物吧。毕竟要买菜。

小区有中型超市一家,小型超市两三家。我一般买菜是去中型超市,购置的纯净水则由小型超市供货。

年二十八的时候,小型超市的供水就断了。我开始每天去超市买一大桶桶装水回来。

从年二十九开始,中型超市的营业时间改为上午 10 点到下午 4 点。于是我改变了散步大概 4 点出门的习惯,改为 3 点出门。先去超市。

在大年初三及之前,蔬菜和水果的供应是没问题了。每天都能买到新鲜的白菜苔。还能买到美味的油桃、草莓等。超市的肉类供应点也在上班。但我没买肉。鲜奶也停止供应了。

到初四,最后一天非正常上班时间,但是因为不少人返京,开始了一定程度的抢购。从这一天开始,绿叶菜只能买到油麦菜了。水果种类也变少了。肉也被抢完了。我很幸运的抢到了三元的两盒鲜奶。

从大年初五开始,超市照常开门,但已经买不到白菜苔了。肉类的供应点也不上班了。甚至我在小区的其他超市,都买不到芙蓉王(香烟)了。不知道主城区的供货是否有问题,我明显感到这个位于郊区的隔离社区的供货有点短缺了。很多人劝我要囤货,我没有付诸行动。不知未来会否后悔。

商场的工作人员大年初四之前基本不戴口罩,之后戴了口罩,但鼻子露在外面。

然后是去药店。

我在 1 月 20 号发现事情已经失去控制,到处在我能路过的药店买口罩,已经买不到了。21 号有豆瓣网友给我买了 10 个。

回到小区,我每天都去药店看能否有口罩。大概在大年初二左右,因为我没有戴口罩去买,药店老板以觉得我可怜为由,卖给我 2 个,每个 20 元人民币。我感激涕零。回家一看,不是包装好的,是散装的,不认识的品牌。其他消毒产品,例如酒精类,一律断货。

再去无货。老板加了我微信。大年初六药店门口挂了通知说有少量货品进货。我冲进去买了不少酒精等消毒品。老板又觉得我可怜(一定要以上帝的姿态来施予同情,非常不情愿的拿出 8 个,说不能再多了),卖给我,价格涨到了 30 元一个。

爸妈说老家买不到口罩。我担心他们的防护意识淡薄,就把我手中的口罩都寄给他们了。顺丰提价,但是至今未送到。物流也似乎有点崩盘。

然而除了网友给我的 10 个是 3M 的,其他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在一种有比没有强的心态下,我也能买几个买几个了。

京东下单的 50 只以及淘宝下单的给父母的 100 只 3M,至今没有发货迹象。

最后是散步。

好笑的是支付宝里的绿色能量再也抢不到了。可见我的支付宝好友,不仅减少了出行,也基本上不去买东西了。

大年初四之前散步的河边几乎没有人。到初五初六,人明显增多。

最好笑的是,昨天下午看到有肌肉男,穿着很少的衣服,像夏天般,在小区的空地在锻炼。

他们在人少的路上行走时,都戴着 3M 的口罩,我不知道这些人都是什么神仙,从哪里能买到这么多 3M,我又为何如此之差,没有买到口罩。戴口罩的人似乎有一种权力资本,那就是在这乱世间,我有资源,而你没有。

然而在没什么人的路上散步,有必要戴口罩吗?我认为没有。我希望他们省着点用,能把多余的口罩贡献给武汉及其他疫区的人们。哪怕收费也行呀。

鼠年大年初一。

鉴于前段时间跟导师聊天,他提到你做的研究都太「文艺」,要去做反映社会结构的「大」的研究,事实上这是他对我一直的隐晦的批评。我当时还非常不忿,有一种顿时被否定的一无是处的感受。非常愤怒。

昨天走路的时候听《反派影评》,听是枝裕和那一期。波米首先的观点是,是枝裕和是当今世界上最会讲故事的导演之一。举了不少例子。然后快结尾的时候又说,是枝裕和之所以很难拿到大奖(我听的是《比海更深》那一期,然而后来《小偷家族》拿了戛纳金棕榈),他提到了一个观点让我有点震惊,说是枝裕和拍的电影大都是家庭故事,关照点是作为人的个体以及他自己的人生经验,但比起来他自认为热爱的侯孝贤的区别是,侯孝贤的作品往往能回应大时代。就不说《悲情城市》了,就说《童年往事》,也是以个体的经验在诉说一代人的乡愁。而是枝裕和的作品虽然精致,也相当高级,却缺乏了对于时代洪流的审问和反思。

听到这些真的让我悲从中来。因为他说中了。大约就是,我突然间明白了导师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比起来精致的讲好一个局部的故事,更加重要的还是要对自己身处的时代有反思。

比较悲伤的是我当下才逐渐学习如何正规的去进行学术写作,关照点基于自己生长时代的限制确实更多的时候非常「文艺」,主要表现就是很小、很细,可能也很美(然而还远远达不到)。确实我从小看电视和受港台流行文化影响太深了,往往关注点都细碎而绵密,不够锋利和透彻。

所以这是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当然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热爱的那些所谓经典书籍,他们不仅仅是文艺的选题,他们确实也是记录并回应了自己的时代。这个时候其实应该停下来再读《自杀论》以及《叫魂》。

意识到这点也就非常能解释为何《小偷家族》拿了金棕榈了。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两个:

  1. 首先是继续在小的选题上保持写作的水平。最近写的那篇有点重复自己以前的论文,虽然说写作方法更成熟了,但其实并没有之前那篇凌厉的感受。或者说之前那篇其实因为缺乏了既有「规范」的限定,反而写的非常利落。目前这篇像是在重复。
  2. 训练自己关注和发掘更「大」、「广阔」格局的选题的视野和能力。

最后,最近的 wh 事件让我难过。但这种感受并不很抽象,因为曾经亲历过,反而非常具体。想要超越这样的人生,却无从超越起。有机会可以记录一下最近自己的心态变化。

聊天记。

昨天跟小姐姐聊天,她问了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过完青春期的?」我们都分别回忆了一下自己的人生叙事,然后给了一个不太复杂的结论。

我们定义的青春期,大概是容易掉入自怜的情绪里,跌宕起伏在里面,还非常享受;或者说,任何人生的遭遇都找到一个看似有来由的凭借,事实上都是流行文化本文提供我们消费自己的简单策略。

这一切是因为她又看了一遍《色·戒》,大约是 2007 年的冬天,她失恋,在电影院看了这部电影,然后又去电影院看了两遍。那些女性的叙事突然在她世界里有了意义。如今再看,又是触目惊心的另外一番风景。

于是又让我想到《看不见的城市》里关于过去和当下的论述。

我自己大约是 28 岁那年。当时我应该是以为自己发现了新世界。一下子觉得以台湾流行音乐为代表的歌词都在骗人。然后赶紧去电影文本和社会科学本文去寻找新的解释自己的路径。

大约也是新一种万劫不复。

再记另外一件事,我劝她不要精心装修郊区的新房,随便装装租出去好了,用差不多的金额再市里租个小的。她说,我知道这可能不理性,但事实上以当下的心境来说,再也不想搬家了。这几年似乎都在马不停蹄的搬家、整理和适应新环境。

当然可以理解,那不就是我颠破流离近十年的人生缩影。

简单为记。

A brief summary & new year resolution 2020

2019 做了挺多事的,2 月回国,就告别了几乎静止的生活,开始了仓皇失措的日子。

年轻的时候也爱写「年度点评」来着。现在不爱写了。尤其在美国一年多的时间,连春节、生日都不过了,更加消解了过节的意义。但其实自己也理解过节——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过节这事儿不单单是为自己,也是在为别人——例如这一个月也是过了很多对我而言很重要的日子,虽然我自己过得波澜不惊,但当天总还是要喂猫好吃的罐头,生活需要点仪式感。

我想对我来说这是重要的一年。如果说美国一年教会我了什么的话,那就是1)要坚决的、义愤填膺的、马不停蹄的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必须对侵占自己的那个部分 say no 并与可能带来的利益保持距离;2)锻炼身体。

除了春节,还在清明节和中秋节分别回了家,虽然呆的时间很短,但略尽了孝心,对我来说是很大的进步。过得有点浪,4 月去了杭州看朋友,5 月去了南京看许美静的演唱会,7 月去了敦煌,8 月去了布拉格、布达佩斯、维也纳、克拉科夫和华沙。算是非常浪了。

去了将近 50 次私教,40 次游泳,买了划船机,虽然身材并没有什么进展,但比在美国的时候健康了许多。

工作没什么进展。但解决了职场中困扰已久的「苍蝇」事件,也可以不再在工作中患得患失,与自己不合的价值观保持审慎的距离。说真话,这一年重心没有在工作上,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和自己相处,which 我自己认为是一种进步。

接下来说一点新的一年希望自己做到的事情吧。年底看看会不会被打脸很严重。

读书。大部分时间都在「娱乐」和「工作」。因为工作原因,每天都在读与专业相关的书籍 or 文献。新一年要恢复酣畅的、不功利的阅读。至少要读 10 本与本专业不相关的书籍。

电影。我想这个应该可以完成吧,因为最近在「反派影评」的带动下,打开了很多看新电影、老电影的姿势。基本确定这件事是自己喜欢的。继续加深自己在相关方面的专业性。就不设具体指标了。

运动。保持运动量不低于 2019,更多在家里划船节省时间。以 iWatch 的数据来记录运动量,在新买的日历做标注。瘦 5 公斤。

朋友。自己太爱不社交了。要增加见喜欢的朋友的次数。然后要多认识新朋友。放低姿态,好好做人,做个好人。

Podcast。事实上已经在年底去访了一个感兴趣的人啦。希望以此为契机,认识更多好玩的人。另外希望 2020 至少能把 Podcast 开张。但前者更重要,要去跟有营养的人多聊天,更希望能成为朋友。

工作。2020 投入更多时间来工作吧。但仍旧不以数量来作为衡量依据,要坚持质量。但要逼自己更早出门去工作。把上课的精力移到做研究。不被工作太多的影响情绪。

快乐。对,要尽量非常快乐的面对每一天的人生。

感情。虽然一把年纪了说这个很搞笑,但跟小姐姐聊了几次之后,真觉得自己在感情里问题很大。希望自己能直面自己的问题,鼓励自己信任别人,尽量保持开放、不强求以及坦诚的状态。

家人。多回家,尽孝心。

旅行。时间和财力允许的前提下,多看世界。不做具体规划。

2019 最重要的还是重新认识了「表达」的重要性,要多表达自己的想法,也要有耐心倾听别人的想法。谢谢我的猫猫们的陪伴。当然还要感谢两个最重要的朋友,一个是 D 姐姐一个是 W 博士,谢谢你们一整年的陪伴,听我说了那么多垃圾的话,以及让我更加确认自己的位置和保持初心的可贵,还跟我一起吃了那么多饭以及更加细致入入微的看了生活了多年的北京。谢谢你们。2020 年,希望还是可以有你们相伴,麻烦你们了!!!

友谊长存!!!

以上。

这边的站台。

前几天听反派影评,说到贾樟柯的电影,三个主播都说最喜欢的分别是《小武》、《站台》和《三峡好人》。

两个女主播说喜欢的顺序也如上排序,波米说,他更年轻的时候会更喜欢《小武》,年纪稍长更偏爱《站台》。

然后他们就无止境的吐槽贾樟柯后续的作品。仿佛一个人的一生的才华,都在最初的时候用完了。那是他的故乡三部曲。

一个人要一直进步,真的很难啊。李安毕竟是极少的。侯孝贤也是极少的。

贾樟柯的《小武》算是横空出世。也是没有拿到电影资格就送去国外参奖,一石激起千层浪。多少人看《小武》的时候眼泪,像是多年后我们看《立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王彩玲。

然后我想到的是我自己。我人生里创作欲望最强的时光,其实是 20 到 30 岁,更加确切的时间是我读博士的阶段。那时候其实写了不少还可以的东西吧。但是没有搞清楚学术的玩法,没有转化成论文。但是我可以能记起那样的时光:我觉得我可以,我有热情,我也有体力去做。

现在要重新培养这样的创作热情是很难的。但也没办法啦。要想玩这个 game 就要逼自己往前。真是遗憾那时候太单纯。

今天跟 W 博士聊。大约我们都是在回望某个具体的选择是觉得自己选错了,然而人生的选择都是每分每秒当下选择的累积。例如,当我选择做一个文艺青年,而不是去深入社会去了解人生规则的时候,我就会成为一个内心丰盈,但非常不成熟甚至有点二缺的人。那么也会造成我那段时间创作欲很好,但也就没有转化成成果。

选了做世故的人,我不会成为内心充盈的人,我会很成熟,我一样写不出很好的东西。

当然这种事情就是,可能永远不会了。

那也没办法啊。人生如逆旅。走着看呗。

失眠后的清晨,阳光洒进来。

用了很多时间抱怨、发泄情绪,还是没有能集中精力去关注内在自我的建设我发展。

但在自己职业生涯里遇到的不公平的事情,各种抱怨、发泄情绪式的表达完全没用吗?可能也是对自己内心秩序的一种捍卫方式吧。当我还能经常感受到被冒犯,种种不合理和不公平的时候,我应该就还没有被驯化。难过的是,大多数的时间都用来与这些根本不需要存在的生气做抗争。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更加合理的世界,那我们应该就会少一点时间抱怨,多一点时间来热爱和建设了吧?

可能也不会?但是人生并没有如果。

11 月就要过去了。最近时间过得好快。

致没有成为的人:《乐夏》笔记。

一、Winter is coming

黄舒骏在《改变1995》里唱:

我没成为你以为的那个人真的很抱歉

我想我上辈子是国父下辈子是王储

这辈子最好安份一点

天才就怕不够天才

坏又不够坏

天天都想离开

却不知到那里才能换骨脱胎

经常听这首歌的时候大学后几年。预感自己也会重复这样的歌词描写的宿命,但当有人来告诉我人生怎么才能过好的时候,自己还是像盘尼西林的小乐那样把说教给怼回去。虽然又丧又懒又没有才华,但不知道背景音却总是会觉得「自己能过出漂亮的人生来」。不知从哪里来的底气。

但像是静止了很久。中午醒来,无所事事的度过一天。如果没有提醒我并不愿意意识到今年自己几岁了。如果不是身体提醒我不再能「造」,我想我会一直假装自己还年轻。但,中年突然就来了,像这个冬天这样突兀的、硬生生的强行来了。

谁没年轻过呢?谁也都会老。但中年之后会忘记年少时候的岁月。相信我。毕业后的每一天都让你用尽全力才能勉强活下来。渐渐你会忘记自己曾经的模样。

从夏天起两个最好的朋友就一直安利我《乐队的夏天》,但是我还是一直不想看。一来,我总觉得这些用来标榜自己「地下」、「独立」的东西,突然就到了光线靓丽的台面上,有点不合时宜?我还需要为已经「消失」的李 z 来哀悼一阵子。二来,我知道我不敢看。我不敢看。

上周去好朋友家做客,吃完晚饭,她非常积极的开始播《乐队的夏天》。前三期一共四五个小时,我们一直从晚上八九点,看到凌晨两点多三点我才回家。我才明白,「近乡情更怯」。我是不敢看,我不敢复习曾经的自己。两个人又哭又笑。中年已至的我们,在看什么呢?

二、半途而废的人

大学二年级的生日,好朋友送我一把吉他,红色的。我感激涕零,写长长的博客来记录。后来我就去忙考研的事情去了,吉他零落待在寝室的墙角,室友借来玩,学会了弹吉他。毕业后人生辗转,我遗失了那把吉他。连同那个送我吉他的女生,她经过了种种渠道加了我微信,然而我却总也不知道如何跟她打开话题。我也遗失了她。

读研究生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学法语。然后到处做功课开始收集资料。突然谈了个「不怎么成功的恋爱」,法语是什么,我早就忘记了。

半路横生的「人生际遇」在引导着我,也在塑造着我;在其间经历着总得懂得放弃,仿佛一切都因此而被「合理化」了。一次次的不得不,一次次的随波逐流,这也是绝大多数人的生命状态。

以前喜欢听音乐。买喜欢歌手的专辑,一首一首的 repeat。我曾觉得那些磁带、CD 对我来说意义重大。但那些爱过的磁带和 CD,我已经想不起存在何处了。

我以前对这件事情的托词是,我找到了更加意义丰富的媒介。但其实呢?其实呢?号称在某个阶段听摇滚、民谣的我,只是知道有新裤子、刺猬,但我从来都没有静下来心来听一整张专辑。曾几何时,买到一整新专辑,小心翼翼的打开塑封,放进 CD 机,可以看着歌页听一整天的音乐。后来呢?我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把曾经意义来源最重大的「音乐」,给抛弃了。

那个辗转于北展、糖果、D22 和 13Club 的我,死到哪个次元去了?

我为自己傲慢与自以为是感到羞愧。

2004 年我省吃俭用去工体听了王菲菲比寻常,2009 年冬天去北展听了范晓萱一起来一起。我还记得 2004 年 8 月底的冬天,和一起去的同学从工体走出来 一直走到东直门才打到车,那个夏天怎么那么热;2009 年的冬天,从北展出来,看到豆瓣上的熟悉的脸孔,却不敢去打招呼,那个冬天怎么那么冷那么冷……后来不再需要省吃俭用才能看演出了,心也就没那么虔诚,去糖果看过李 z 、苏阳,高中学弟请我看了张惠妹 2012 Ameizing 等等,但再也不会如 2004 的夏天和 2009 的冬天那样,拥有那样极致、纯粹的快乐感受。

我的世界变大了吗?我想是的。但我成了每个「从前世界」的逃兵,成为一个「半途而废」的人,人到中年了,才会孑然一身,且一事无成。

三、随波逐流的人

参加《乐夏》的乐队我不全认识。有一些知道,但没怎么听过他们的作品。

那我看《乐夏》的时候在哭什么呢?你看到比我年纪还大的《痛仰》和《面孔》的时候,你觉得,哇,原来五十岁也可以玩摇滚,可是你自己,你自己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已经死去了。

几乎同龄的新裤子和刺猬是真正的泪点。发福的子健和毒舌的彭磊,需要去「大楼的角落」工作来养家来养活摇滚乐的他们,小心翼翼的保护着他们的梦想。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活的自由而纯粹。

可是你却一直在人生际遇中徘徊,在随波逐流。

玩乐队的人和一般人不一样。节目里夸张的说他们可能会现场打起来。但倒回他们的少年时代,每一个可能都是他们生长世界里的「怪人」、「坏孩子」,是小城里不合时宜的「王彩玲」,但他们用他们的方式在建造「坏孩子的天空」。这些没被社会成功「社会化」、「规训」的人,愤怒、狂躁,用他们的方式在歌唱。从媒介呈现来看,他们往往是长发、刺青、皮衣,特别酷,也特别有能量。半地下的存在方式让他们还有点神秘。所以让这些人聚在一起,会碰撞出特别真诚、真实的「真人秀」状态。他们吐槽,他们不可一世,他们直接评价某某没才华,但当某个有才华的人站到台上,他们又连连称赞,不吝惜溢美之词;感动之时,一个个大老爷们又哭的像个孩子,扭过头去或者戴上眼镜,默默流泪。和你常看的《歌手》不一样,那样歌舞升平、彼此塑料的节目真的看腻了。

因为真实且真诚,我会特别愿意看。而那些愤怒的或悲伤的摇滚乐,每一句又那么的扎心。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么真诚的歌了。

当初愤怒的少年没有去红磡。当初在红磡的人后来散落人间。有人自杀,有人发福在地铁跟人吵架,有人隐居在城市和天涯。这些被「封神」的人没有找到他们和世界相处的合理方式,听着他们音乐长大、受他们音乐感召的少年们,在服装学院地下防空洞排练的新裤子们,在北航主楼初次见面热恋又灼伤彼此的刺猬们,去语言学院推销自己专辑的反光镜们……他们曾经也是「社会主义新一代」,他们也曾经是「八九点钟的太阳」,他们如今已经皱纹布满,鬓发斑白。

当程序员的子健们,当了单身妈妈的石璐们,得了最佳导演奖的彭磊们,一直没有放弃他们少年时期的热爱。可是曾经听他们音乐、在 live house 里尖叫的我们,已经很久不听他们了。

时间是一面镜子,站在镜子的这头看新裤子们、刺猬们,看到发福、白发、皱纹,也才会真挚的看到青春、热爱以及不变的初心。

四、一直走,不要停

不太懂音乐的马东问乐手们,一直保持某一种乐队风格好,还是一直不断刷新音乐风格好。

这个问题让我们想起很多人。例如我喜欢的女演员凯特·温斯莱特。年轻时倾国倾城,是 TITANIC 和李安版《理智与情感》里不谙世事的美貌少女。但是一个人的容颜不会永远停留在少女时代,一个人的故事更加不会。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她在尝试新的角色类型,那也是她对于自己人生阶段的回应与表达,才会有之后她凭《朗读者》和《革命之路》拿下了金球奖和奥斯卡两座大奖。去年看到她在伍迪·艾伦的《摩天轮》里又贡献出了影后级别的表演。她如果一直停在少女阶段,我们就不会看到《朗读者》和《革命之路》。我们都可以看到,在这两部电影中,她已经不再那么美艳。事实上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不断的持续的文本书写,我们才真正认识了肥温。她的人生文本通过她不同时期的角色及她对角色的塑造,她自己的人生文本因此丰富而厚重。如果缺了后来的电影,她也不过是有一部代表作的女演员罢了,她不会是「肥温」。

还有李安。作为目前成就最高的华人导演,他已经有了《卧虎藏龙》、《断背山》、《色·戒》这样拿了世界各大电影节奖项,近年来的两部电影不再受到热捧。但我想对他来说,在这个地位和阶段,还在勤奋的拍片子、学习新技术,而不是开始享受自己的行业资源,开始做大佬,而是仍旧想要做一个「做事的人」,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也是让人钦佩的。更何况,我们把这些电影历时性的联结起来阅读,才能更好的阅读到「李安」导演。在电影本文之外,他经由这些电影的文本,书写了自己的个人人生文本,何其精彩。

乐队们也是这样。有些人有了一定的行业地位之后,就不再进步了。但新裤子和刺猬不是。他们还在表达他们自己的人生观察,有的戏谑、有的嘲讽、有的忧伤——这些文本和他们年少时期的文本串联阅读,我们才能真的读懂彭磊和赵子健。只有懦弱的人才会只敢活在年少时期写就的精彩青春里,不敢继续去书写之后的自己的人生意义。

刺猬的《火车驶向云外,安魂于九霄》能把现在的我听哭。音乐有了灵魂,唱的好不好就不重要了。当然更让人落泪的是新裤子的《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泪点是那句重复了四遍的「没有我的空间」和「我不要一直活在地下里」。对,那就是我。所以我难过,我流泪。

五、成为你自己

跟好朋友聊「长大后」的大张伟、朴树。我说朴树后来的歌没什么意思。和他早年间横空出世的《我去 2000 年》以及《生如夏花》相比,意义显得单薄并且空洞。我想人到中年之后,日子过得还不错,对人生的回答只能是归于「平凡之路」。我想这并没有什么不对。条条大河最终归入江海,《约翰·克里斯多夫》也是这样说的,小溪汇入河流再并入江海,曾经活泼的湍急变得浩浩荡荡的平静——可是我们都知道,在平静之下却又潜藏着可吞并城市的巨大能量。

少年时候读这样的文本,更关注表面的那个「平静」。如今我被自己判了几年中年的刑,尝试用「平静」的表面方式去过人生,才发现原来难的不是表面的平静,而是如何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将那么繁杂的汹涌克制在风平浪静之下。那些曾经的动荡不安的青春啊,并不曾真的远去,它们不过是沉于人生的表象之下了。

从看《乐夏》最初几天被撩拨起的难以自持的忧郁,到开始写这些字,到写到这个这个部分,我想要找个角度来结束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好几天,我都在想,这篇要怎么写完?

「没有成为的人」这件事,究竟要怎么去面对?

大学时期追的博客、网络红人等,都消失了。每个人都有过自己的绚烂过往。但似乎每个人都沉入了巨大的人生海海之间。

其实少年时想要成为的人是什么样的呢?也没有明确的定义。但现在的自己会知道,自己没有成为那样的人。

想要成为的人永远都是「别人」。显然这样的方式更加「省力气」。你不用去探索,不用去付出,甚至不用去承担所有没有成为被人羡慕的人之前的那么寂寞和失败。当你成为别人眼中的「别人」的时候,又有人生的巨大的虚无在等着你去翻越,你永远都不能停下来。

成为「自己」才是最难的。因为没有任何文化清晰的定义了每一个「自己」,这需要你自己去定义。在不断的新发生的人生际遇中去做抉择,还要在别人看不见的每一时每一刻,都还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承受孤独,在无人之境仍旧保持工作的状态,需要你不断地去探索自己人生的边界,去破除它,又去重新定义它。

所以没有成为「以为的那个人」没什么不好,我们真正难以面对的是,在当下没有尽力去做应该去做的事情。因此而造成的与「自己」的失之交臂,那些遗憾,才是漫漫长夜里无法面对的那部分「自己」。

当你倾尽所有的付出之后,即使失败了,遇见的那个自己,你也仍旧会甘之如饴。

相互链接与突然断裂。

豆瓣突然之间坏掉了,我本来以为只是要一两个小时升级,后来才明白是「不可控因素」。再后来到处询问原因,得知真相之后,只能假笑一下。

本来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时空里穿行,开车走熟悉的路,天冷了猫每天都睡在我的腿上,或者在微信里打开聊天窗口跟喜欢的朋友聊天,不喜欢的假装不在——本来以为豆瓣 down 掉了应该没什么吧?很多朋友都 complain 说,没有豆瓣了好无聊哦,像失去了一部分「自己」。

今天登陆博客,发现有新留言,喜不自胜。打开留言模块,看以前的留言,又觉得恍如隔世。竟然还有人看我的博客?为什么我在博客就可以无所顾忌的瞎写,在豆瓣就觉得要写的「想点样子」,不然不敢发出来?博客有人在看这件事情到底让我感到畏惧呢,还是感到开心?大约是,心底里还是希望有人看,但却不想知道谁在看……豆瓣一定程度上变成了一个形成了的固定「人际网络」,你还是需要对自己进行一些「印象管理」。在不知道谁在看的平台上,就假装不知道谁在看吧。瞎扯也可以。

以前我是对博客有依赖的,很多时候就是要写出来。写出来有意义吗?不知道,写出来就是意义本身。

那时候也会有一些朋友。说到底,我更喜欢那个博客年代交朋友的逻辑。大家努力在书写自己、展示自己,一写就容易露怯,但是一旦书写就会把自己暴露得一览无余。那些太肤浅的、自恋的,往往没有什么自信与动力与长文字打交道,我猜他们主要的阵地是「聊天室」。于是那个年代我可以交到很好的写长博客的朋友。智能手机时代的豆瓣都是在发图,或者如同嚼舌根的老妪那样,对任何事情都能不系统的发表建议,空洞而乏味。挺无趣的。

既然如此,为何豆瓣还是如此的让人迷恋呢?

我想就像是,一部分自己现实生活中无法触及的人际关系、话语网络,被切断了。有什么现实的影响吗?对我而言其实是我的,因为我不看朋友圈,也不怎么刷微博,我的现实社会发生的诸多乱象、新闻事件等,大多是因为友邻的转发。这些被我多年来「精挑细选」的人际关系当然 means a lot to me。他们帮我形成我的信息圈层。

他们突然没有了。

很多次就这么傻傻的打开豆瓣,冷冷的刷来刷去,没有新的内容。如此看来豆瓣在我生活里还是起了重要的作用。我的一部分虚拟化的自我是在这里构建的,而意义层面,又让我得以去接触到我日常生活里缺失的那个部分——有上升的也有下沉的。

但也有一些好玩的现象。例如,我的豆瓣其实一直有新的提醒。我的积年写作的影评、日志又被一些人翻出来看,偶尔会收到友邻的豆邮,我想,在一个没有广场的社区里,我家大门又打开了,我们确实遇到新的人的几率会变小,但是否会帮助我们更加深入的认识我们周边的人。我不知道。然而我这里的真相却是,我这几周陆续在增加关注量(20+),或许在缺乏广场的光怪陆离的表演时,我们会更有耐心静下来去阅读长文章。

我所成长的时代网速连图片格式都难以支持,于是我们疯狂的用文字来表达自己、渴求认同。那样的时代塑造了我。豆瓣近几年图片、视频一拥而上,降低了用户进入豆瓣的门槛,一定程度上拉低了老用户的使用体验。老用户如我也在不断改进使用豆瓣的方法,豆瓣从工具型(电影、音乐、书籍标注、评论)社区到社交导向的社区的转型,促使我精选我的关注对象。从自己和自己玩,到更多去关注(且不求回关注)我能接触到的意见领袖。而最初偶遇他们的方法,更多是从影评、书评来的。但也有遗憾的部分,很多曾经写好评论的人们,如今要么就很少写评论只是在发微博式的短语(我自己也是如此),要么就是变成了职业写手,开始收费或者经营起自己的自媒体。

那么我自己还适应「工具型」的豆瓣社区吗?我想一定程度上,我最近的阅读量,不管是 paper、书籍还是书评、影评,都大大的提升了,这是好事,说明社区型的豆瓣还是不断的将我的时间碎片化,而不是我在碎片化的使用豆瓣。好处是,我好像能与它和平相处了,焦虑感少了许多。

然而总在舒适区躺着并不是好事,焦虑感多了会生病,少了就会变成固步自封的盲人,有么点焦虑感但又不是太多的生活,也许才是最好的状态。

以住处为中心的生活。

本来题目是「以家为中心的生活」,但觉得表意可能歧义。因为事实上一个人和几只猫的生活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家」。

这个国庆过得有点转折意味。过去的日子总在奔忙,虽然有独立书房,但也总在辗转迁徙。事实上我并没有一个独立的办公室,但也是希望去办公室,在家总是过得缺乏自律。

因为身体不佳,我这个国庆没有到处奔波,只国庆当天去了学校,其余时间大部分都在家。本来一直在吃外卖,但吃多了真心觉得太油腻了,受不了,然后就放弃了。开始了自己做饭。我会做的菜的种类并不多,但食材和油都是精选的,因此不知为何反而觉得好吃。

睡到中午,下午开始工作,晚上七点多去游泳,回来再看看剧。好久没过过这种以住处为中心的生活了,所有的生活都以住处为半径,原来这样过生活,没那么累。

只是效率依然堪忧,效率最高还是去「安河桥北」。但是阅读的时间是不可少的。以前读过的书现在拿来重新读,视角变了,开始读懂很多「理论」书籍,有点为自己当时的不自知感到羞耻。

买了 sony 的电子纸,还没大规模开始使用。如果所料,没有云,使用的方式跟当年的 iPod 一样需要固定导入。希望大法可以接入 iCloud。

希望这种又寂静又美好的生活可以持续。希望我可以持续锻炼身体,为可能会独自面对的人生把身体弄得还可以。不然,人生就没什么可留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