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

两年前大概也是这个满头大汗的季节,我亲手跟他一起收拾行李、快递、把房子租出去,最后把他送进首都机场。进港前我们应该只是淡淡地笑笑说了再见。那时候我们都知道,再见或许是很难的事情。

疫情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叙事。我想如果不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每个人都需要隔绝却谨慎地生活,一切都似乎提醒着独自生活的艰难,或许不需要上班或见不到人说话的日子提醒着人与人「共处」同一时空的本能,「天涯共此时」不过是一种艰难的慰藉。或者中年了,自尊心开始下降,开始在某个独自醒来的清晨怀疑人生,需要身旁有个人的体温提醒你确实是活着的,每个人都需要切实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

但是放弃当下的生活,去另一个城市投奔另一个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你在这个偌大的城市搭建了自己小窝,从 18 岁上大学那年就开始在这个城市形塑自己的另一套人生叙事。辞掉工作,扔下所有的朋友和社会支持,去到一个虽然也是灯火辉煌但对你来说却是完全陌生的城市,对一个 35 岁的人来说,甚至是一件艰难、残忍的事。但是你义无反顾的去了,是不是因为,你觉得人生需要给自己一次机会。或者,再不给自己一次机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虽然你语气坚定,但我知道你一直躲在家里哭。你是那种可以放声大哭的男人,你不怕懂你的人看到你的脆弱,你也不在意不懂你的人看到你的悲伤。但去往陌生的生活这件事对你来说还是可怕的,因为你知道,你将切断在这个城市用你的青春生命构建起来的来之不易的「懂得」。在另一个城市,你将这样的「懂得」完全寄托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同时你也知道,他很多时候没那么懂你,因为年纪和阅历。你说服自己说,这是你需要承担的事情。

我把你送进机场,看着你远去的身影,没等你回头我就躲到隔壁的星巴克,望着空空荡荡的首都机场开始发呆。那是我熟悉的首都机场,读书的时候我有时候周天会去送出差的小Q,我也很懵懂的不知所措。只是,疫情当下的机场人那么少,似乎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我坐在星巴克小心翼翼的摘下口罩喝咖啡,满眼寂寥的风景。对于我来说,我似乎不是在送走一个曾经无比亲密的朋友,而是在亲自为自己的青春时代送行。曾经你也在机场送我走,你还是哭的梨花带雨,那时候我并不懂得将你抛下是如此残忍的事情。

今年上海 lock down 期间,我恢复了跟很多人的联络,尤其是那些在上海的人们。猛然间我开始回忆跟这些人过往的林林总总,又开始伤感人与人的缘分只能停留在某个阶段,某个场景,又憎恨自己的懦弱和不勇敢。那其中的很多人,上一次见面,就是「后会无期」了。

这其中我最开始发微信的人是你,但最忐忑最小心翼翼的也是你。我不敢问你过得好不好,只好问你吃的好不好。你把刚刚做好的各种胡萝卜大餐精心布置之后的照片发给我,告诉我过得不错。我也不好再说什么。过得好,或者过得不好,我似乎都无权过问,我也去不到你的身边。于是不管过得好还是不好,都只能说好。那我当然希望你过得好。

前几天的早上,我收到你的微信问我是否有时间,说你到了北京。轻描淡写的像是不太熟的朋友。就像说,你没空的话我们也可以不见。你什么时候到北京的呢?你住哪里呢?你什么时候走呢?若是从前,这一切都将清楚地告诉我,但这一次,我们像是不太熟的朋友。

前一天的晚上我本来要去做核酸,但回来的路上突然开始下大暴雨。上一次我在那么大的雨里开车还是在美国。暴雨挡住了我去核酸的路。所以我没有核酸证明,我也就没有办法和你一起去任何公共场所。在一种非常之不确定的场景之下,我开始自责没有冒雨去做核酸。但心里的纠葛不仅于此。我清晰地知道,我不是你必须要见的人。

对一个进入亲密关系的人,我当然知道朋友关系必须要后退。所以我们几乎不发微信,我也没有给你打过哪怕一次电话。我知道那个电话是会接通的,如果我确实遇到了困难或者问题,你会像从前一样。但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你了。于是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我也不曾向你透露分毫。当然,你也是一样。

那么,你难过的时候怎么办?为了证明你的选择是正确的,你把那些难过藏起来了。你生怕你的朋友质疑你的选择、否定你的付出,那样会让你无地自容。也许隔岸观火永远都只能获得自己版本里编织的答案,但我虽然看到你的表情云淡风轻的,我却仍旧感受得到你的孤独。

可是,孤独,却是我们现在的对话里不会再去触及的部分。它那么深刻又那么直白,恰恰是因为我们都知道彼此如此懂得对方的处境和状态,那些最本质的部分就变得不可触碰,一碰就碎了,然而我们都已经经不起任何一次破碎,只好用坚强将其缝合,佯装平静。

在进行了三五轮无关痛痒的对话之后,我终于开始问你,是不是并不想见我?

在我的心里,我是能接受你「不想见我」这个答案的。你当然会否定,你当然会说想见我,但解释的那些部分仍旧乏味。我不是介意形式,我只是需要提前做一个核酸,这样才能保证我可以做好充足的准备来见你。

你却不必以同样的方式来对待我。或许我去了你的城市,我都不会告诉你。虽然你说这次你来见我,也需要做出一些「努力」,而我呢,不会主动让你去做任何让你「为难」的事情。

时光流转,愚钝的人总不自知。我还在一种似乎一成不变的液态的时间感里觉得时间静止了,疫情又加重了这种时间的凝固感,如果不是你的突如其来,可能我都意识不到时光已逝去如此之多,人间又发生了如此多的变迁,具体到你我之间就是,我已经对你的现在的人生一无所知,而你却仍旧可以清晰的预估我的生活。那个我「一无所知」的部分,其实我也并无兴趣知道,但却照出了我的无能与无奈。我困在了当下的生活里无法逃脱,像是遇到了永夜。

在几天密集的相处之后,我们说了很多话。我像旁观者一样观察你单独和我说的话,和与不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的话题空间,你永远保持那种温和而真诚的气质,也许很少有人看过你的崩溃和脆弱。所不同的是,你和他们在一起讲的话题似乎还是那些,但我们之间的话题却不再触及那些本质的部分。你的是不可说,不能说;我的是不想说,没法说。我们曾经想要在对方面前把一切都说得清楚,说给对方听,也说给自己听。那些不太重要的议题充满了整个的对话空间,那些最需要表达和倾听的却被扔在角落里无人问津。这也是一种交流方式,可能充满了中年人的智慧以及无奈。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故意绕过去的部分,恰恰也就暴露了你的聪明和狡猾,当然也包括我的,我们都还是知道彼此最隐秘的部分。但是我们也知道,我们谁也给不来对方答案。人生的答案,只能自己去找寻。

和小姐姐聊了和你相处的一些事,她说,在我的描述里,你是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并不是你的形象无法跃然纸上,我想可能是,你像是我心底的一个秘密,一种关乎年少时代人生叙述的投射,一种亲密无间关系的自我想象。我并非无法接受年少时代最亲密朋友的失去这件事,我在为你拍手叫好的同时依然为你心疼。失去你这件事,对我来说就是蝴蝶离开了茧,蒲公英离开了它的枝叶,风筝断了线,是我和从前的自己告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