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性之眼(6)

9月底出差广州,工作还未结束就飞往台北,国庆后匆匆回到北京,然后开始了为期一个多月的没有周末的忙碌。这一个多月我基本上打破了自己同时承担多项事物的繁忙程度的记录,工作、代课以及访谈同时并行,人在事务性的消耗与研究性的投入中切换,做数据要求人严谨、冷静与定性要求的感性、敏感常常让我常常觉得负重不堪,而出差所带来的孤独感漂泊感又时常在一个人在宾馆,或者旅途中来袭,常常会有繁华落尽之后不真实的沧桑,彼时此刻如同冰点与沸点的两个极端,人间大戏落幕后的悲凉汹涌袭来又瞬间散尽。

因为用尽了力气和感情去理解陌生的人,自己不被理解的时候,也就更加释然了。

我把这样的感受与宝洁做消费者研究的Oprah交流的时候,她从业十几年以来已经带着洗衣粉、洗发水,走遍了中国的大小城市。说到「作为一种生活仪式的洗衣服」的时候,我们大概梳理了一个人不同生命历程之中的「洗衣服」。

  • 情窦初开的少女为心爱的男生能做的事情之中,最重要的事之一就是为他洗衣服。这是亲密感的体现,心爱的男生穿着干净的衣服,是以时间作为介质的维系。
  • 当了母亲的女人为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洗衣服,男人的衣服是女人的面子。一个女人从这里开始明白孩子的衣服多么的难洗,然而多么没有道理的污渍却只有不问原因的洗干净,那是无私的耐心,不问回报的给予。

然后她说,随着时间的增长,一个女人会发现人生之中需要妥协需要屈服的地方实在太多,于是「洗衣服」这个仪式带给人的幸福感会降低,随着年龄的增长呈现周期性波动趋势,但是波峰再也不会同少女时期以及刚当母亲时。

我说,让我把故事补充完吧。

  • 我的母亲有一个坚持,就是衣服都要手洗。她粗糙的手是她多年来为家人洗衣服的功勋的证明。中学时住校,周末回家好不容易睡个懒觉却经常被母亲洗衣服的声音吵醒。那时候总是很生气、不理解,现在才懂了那是她从不曾说出口的母爱。
  • 前几年外婆生病,为外婆洗衣服的母亲洗衣服是她力所能及的孝心,是在「癌症」这样可怕字眼之前最简单乐观的拯救。
  • 去年年底外婆去世,从此母亲不再能为外婆洗衣服,她生活之中重要的内容被剥夺,突然空闲的时间提醒着她的失去。我这次明白,为外婆洗衣服对她来说竟然是如此重要的事情,有衣服可以洗,就意味着有希望。
  • 上大学之后,回家母亲总是要为我洗衣服,每次都被我回绝,即使是常常的寒假暑假,我都自己动手来洗,心里舍不得母亲出力,另外也是贴身内衣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最近回家,我就没有拦着母亲了,我想为远行的儿子洗衣服,也是母子相处的一种仪式吧,我不应该剥夺。

在吵闹的咖啡馆,她眼睛就开始红起来。

最近的诸多内心底的感触都由一个月不同城市的定性而来,保持中立的、安全的距离并非容易做到得事情。她继续跟我分享她在世界各地的做研究时的体会、经验,以及一些创新的研究方法,然后本来说好的校园游也取消,只在逼仄喧闹的咖啡馆畅聊。

对于从定性中发现产品与生活的关系,她提到幸福、人生追求的关系,这是「核心」,当你的产品不能解决你消费者生活之中的核心问题,当你不知道对ta来说ta需要的是「把衣服洗干净」还是「仪式」的时候,你又如何去设计你的产品呢?那当我们了解其实洗衣服是如此重要的事情的时候,我们更有责任感和使命感,要把最基础的那部分做好。

「这是一项可以影响人生活的工作。」显然,她的工作为她带来诸多的自豪感和自信。

最后我们聊到自己的生活,谈到细腻敏感的人才更加懂得生活,因此会活的更幸福而不是更痛苦。她说到她买房子的过程,「我的窗户可以看到江景,江对岸是未拆完的工厂,地产商为了让住户看到美丽的江景,就在对岸种了树。我们不能改变对岸正在发生的事情,但是可以改变的是种一排树。就因此,我买了那套房子。」

一个人身上负担更多世界的时候,她把这些变成了她观看世界的窗口,这些窗口让她的人生更丰盛更厚重,更达观也更加坚强,而不是掉进人生结构的难以跨越的悲凉中。

我也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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