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洋日记」《一年又一年》:青春若有张不老的脸。

2018-02-23 16:21

最初看《一年又一年》的时候,我还特别小。但是印象中特别深刻。怀旧的部分可能并不太懂,但关于未来自己的人生遐想,也许从那个时候不小心生了根。

后来应该不止一次看过,大学的时候因为有了互联网,使得当初错过的剧可以重温。不知道怎么会想起这部剧。我还记得跟大学同学在吃饭的时候聊到陈焕和林平平的爱情,同学说,你初中的时候怎么会看懂这么多?

我想冥冥之中都是有指引的。当周围的人都开始喜欢什么古惑仔和周星驰的时候,我却沉溺在青春期的忧郁里面。当然这个时候受了很多奇怪的误导。例如,李晨这个人,他当年演了《十七岁不哭》的简宁,我初中的时候觉得,最好的男孩子可能就是简宁这样的?然后从一个话多不安分的人特别想要变成一个低调有才华的人。还有就是《一年又一年》里的陈焕,我大约少年的时候就觉得,那是最好的男人应该有的样子。(长大后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李晨和简宁太不同了,许亚军和陈焕也太不同了。)

当然还有林平平第一年高考落榜,路上掉泪说不能跟陈焕继续做朋友的样子;那其实也是我小姨,曾经一次高考不中,一年不出门,朋友来了爬上房顶躲着,朋友走了一边哭一边复习,第二年终于考取比同学更好的大学——从小生活在这样的故事里,心气总是很高——导演是郑晓龙,是《甄嬛传》的郑晓龙,也是《北京人在纽约》的郑晓龙,也是北大中文系毕业的郑晓龙。你可以想到,林平平那种傲气,和终于考取北大之后戴着校徽的骄傲,全然出于此。

但陈焕不同。他太不同了。他自认不聪明,高考选专业时,选了自认不太热门的专业;在爱情里,又自己把自己放的很低,一生只爱一个林平平(可能就是另一个果郡王)。电视剧里的他,孤独、沉默,外表看不出多么孤傲但骨子里坚持又清高,父母虽然是普通基层,但从不会去打扰他,同时也以自己可能的方式去理解那个孤独的儿子——但电影放映员父亲和普通大妈母亲,都那么的市井那么的普通,正是我们的每个人的父母那样——我父母也差不多这样,他们爱我的方式就是不打扰我,很少打电话很少发微信,在我这里父母总是缄默的,但我看到家族群里活络的他们就会知道,他们和陈焕的父母一样,在自己的世界里快乐也辛苦的生活着——他们能做到的最大的爱,就是把家里最大数额的财产毫无保留的打到我的卡上,以及,不打扰我。

直到读博士之后,我再次翻出来看《一年又一年》,还是会大哭。那时候我还是会觉得命运就是会如此的巧合,让我终于在追寻自己的道路上永远都有一道不可示人的伤疤,这来源于全剧的最后一个环节:

陈焕:平平,咱俩的关系,是我这一生当中最大的失败。我们离婚那么久,我出了那么多书,平时别人对我那么尊重,可是一旦涉及感情这个问题上我马上就完了。 

林平平:我一直在寻找真正的爱情,寻找那种全身心爱一个人的感受。有几次,我已经接近成功了,但结果还是不行,我为对方献出一切的时候,我要求对方也这样对我。这就是那道无法解开的难题。我要判断对方是否真的爱我,唯一的参照物,就是你。可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有人像你那样爱我了。但我不能给你相同的东西,并不是说我不想爱你。爱是不需要说出来的,它要用行动来证明,可我恰恰不知道该做什么。面对一个用全部情感深爱你,而又被你伤害过的男人,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远远的躲开,让时间和距离冲淡我们之间的一切。

说实话,当我硕士毕业的时候,我没想到我会读博士,更没想到自己会当一个大学老师。现在回头看,自己成长经历中受到的熏陶,竟然是如此可怕的指向一个似乎是注定的结局。我曾经也被认为是野心慢慢的人,但最终当我成为一个大学老师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是如此的喜欢这个角色。尽管我的某前任是这么说的,他一直很担心我永远也长不大,直到有一天我当了大学老师,他终于确认了这件事情。钻在象牙塔里的我,可能永远都不会长大了。

所以我虽然去年这个时候还在挣扎是不是要出国,但其实我在我内心底里,除了那一套「不得不」的说辞之外,我是有点想出来看看的。我想直到为什么林平平不愿意回国,比起陈焕,她更爱美国?我想知道为何曾经爱过的人无一例外的选择在异国他乡生活,我想知道你们热爱和流连的到底是什么。所以,我终于还是来了。像陈焕那样。但我也知道,我最终会和陈焕一样,带着某些冷静与不得不的「收获」,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去。

喜欢「陈焕」这个角色的哪些部分呢?喜欢他在乱世中仍旧清醒的坚持自己,他乐得清贫永远知道自己的位置,他导师对他有需要时他甚至将自己的个人需求置于身后,还有他对爱情的态度,事实上他对林平平说「我不想再伤害那个女孩」的意思,是要拒绝那个女生。当然他也从不去辩解,人生总会相逢。

三十多岁再看这部剧真的是触目惊心,一方面告诉我原来所有的来时路都不是巧合;另一方面在还警醒,路漫漫其修远,你只能成为你自己,在成为你自己的路上,你只能踽踽独行。

之所以想起看这部,是因为看到有友邻提到,这部剧堪称中国电视剧的《请回答 1988》,该友邻还提到,ta 最喜欢的角色是朱群英。群英作为一个农村姑娘,并不非要跟林一达战斗个你死我活,终其一生她想要的不过是平等和尊重,不过是最终找到和成为她自己。我想这就是编剧和导演的终极价值观,每个人都不可能为了迎合其他人而成为一个别想想象中的角色,每个人最后都只能成为他们自己。像远走他乡、孤傲而又感伤的林平平,像千帆过尽仍留在原地的陈焕,像滚滚红尘中的每一个我们自己。

虽然这部剧的摄影真的是烂透了,完全没场面调度,哪个角色在讲话就直接切哪个角色,看得我一直头晕;但对我来说,这是一部意义重大的电视剧。当然,人在少年时,尤其在形成自己价值观时,遇到什么文本很大程度上完全是由时代所决定的,但我仍旧在选择很少的文本中选择了那个小众而有点奇怪的角色,最终引导我成了今天的自己。于是我更加愿意相信,在今天文本意义如此众多的时代,每个人选择喜欢并钟爱一种本文及含义,都是出于真心所向。从这个意义上而言,我是多么羡慕少年时代成长在互联网时代的人。

文章已于2018-02-24修改

「飘洋日记」十条自我期许。

2018-03-02 11:06

在国外很多时间没人说话,倒是有时间想关于自己的事情。想很久,打算写一些自己的思考和决定。

博士毕业、当老师已经接近三年。毕业前,眼光没放开,过分放大「人情」的包袱,没能真正意义上实现学术转型,没能珍惜时光多读书、学技术和做田野。当然也有做对的选择(这点还是要公正评价)。毕业后,仍旧困于人际关系,在患得患失中徘徊、犹疑,可谓黑暗而屈辱的时光。

虽然更多是环境或周遭的人之引导,但更多因为自己心智不够成熟、低估了平庸之恶的力量。今后则要避免任何的被裹挟,向所有的「控制」大声说「不」。

毕业前是在复制和重复老板的研究,曾经一度自诩甚高;毕业后是不断的更改方向,不是出于真心之兴趣而做研究,无纵深。最近写本子因为写自己无信仰的题目,甚至从体制层面思考,每次打开 word 都深感压抑。

甚至,为了中项目而将自己主动洗脑成官方思维,忘却决定走这条路的初衷,完全工具化。若做不到站出来批判与反抗,至少做到绝不公开同意与依附。警惕利益,不做「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前几天看以前豆瓣转载别人的日志,再看那个人现在的样子,让自己惭愧。十年前我们在豆瓣聊爱情,事实上我豆瓣的关注变大也是因为自己写《爱情的模样》。在别人已经对十年前的话题闭口不提,同时还在其他的领域成为厉害的人物(「领域」这件事情并无高低之分)。

并不是说一定要变成厉害的人物,而是要防止那种顾影自怜的情绪,有能力和有热情进入到真实社会的讨论之中去。

同性恋作为一种亚文化,也有所谓「主流」文化。前些年受到 mainstream 的影响想要结婚、代孕之类,现在想来那未必真的适合自己。

既然今生各种因缘际会走到现在,那就真心寻找一种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这才真的难),不被亚文化里的 mainstream 洗脑。

潜下心来读书,与虚无誓死斗争。尽量不走当下最好走的那条路,看看自己能走到哪里。

很有可能不会有儿养老,那就要多锻炼身体,在活着的时候有质量的活着。适当的时候无留恋无悔意的死去。

这些年非常自私,回家看父母爷爷奶奶的机会越来越少。想来算是非常不孝。回国后要增加回老家频率,尽孝道。

找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研究领域,在其中做最酣畅的情感表达。

既然有可能遇到了不太好的时代,既然不打算跪舔,那就可能的合法多赚钱,让自己和家人过体面的生活。

虚一点,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心。勇敢一点。

「飘洋日记」人生怎么可能是美丽的。

写于第 N 次看韩剧《人生是美丽的》的之后。

临走之前回了一趟老家。我爸去火车站接我,然后由我开车,他指路,我们先去了医院。

按照惯例我每次回家的第一站是去奶奶家。奶奶住院,因此第一站要去医院,可是直到坐上车时,我仍旧对此一无所知。

我的家人擅长做情报工作。大学时候妈妈住院,我也是下火车才知道。包括外婆去世,我都是在回家的火车上才知道。爸妈的原则是,「不影响我」,任由我在他们不知道的世界里起落浮沉,他们认为他们表达爱的方式就是,不打扰。

去医院,去病房,夕阳落山之后,病房里冷静孤寂,北方的天气寒气逼人。见到奶奶的第一眼,她又捧起了我的手。我望着她,不知如何回应——对面的这个老人,不似记忆中矍铄、强势,而是有点不知所措。这次貌似是眼睛出了问题,她的左眼总是不太对劲的斜视。我对眼前的奶奶感到陌生,自己也不知所措起来。病房里突然间寂静了起来。护士来了量体温,打破沉默,却依然尴尬万分。离乡的游子突然回到魂牵梦萦的故乡,等待他的不是繁荣美好,而是病房冰冷,心里百味杂陈。

从前每次回来,奶奶都会给我准备一桌好吃的。现在年老的她已经不经常下厨,但仍旧愿意为我下厨。言谈间,她抱怨我不早点或者更晚点回来,为何偏偏此时——她计划要为我做家乡特有的某某菜。事实上当然是我不对,我不仅对她生病一无所知,过年就已经说好今年八十大寿我一定回家,我总以为没问题的,一定可以赶回来,谁料周末接了一门课,时间恰好冲突。但她却没有提,只是问我,这次最全的全家福就缺我一个,要把我 P 上去。我默然。当然,也对即将启程赴美的事情绝口不提,我们都不知道,一年之间,会发生什么。

晚上回去,去了爷爷家。爷爷也不似从前健康,年纪越大,身体似乎越小,愈加变成一个小老头。话题除了吃的好不好之外,总是提到当年和我一起去爬山,到半山腰的祠堂去祭祖的事情。这次他还问我,当时我们一起拍的照片是否还在,能否给他洗几张出来。当时以我的年纪,全然不懂爷爷为何总是记挂那个半山腰上现已被政府收回并焕然一新成旅游景点的庙宇,现在才知道,当年日据时期,爷爷就是躲在那里度过童年的。纵然人生后来结婚生子工作老去都在现在居住的地方度过,对他而言童年度过的人生,可能就是属于他的「阳光灿烂的日子」。

而我爸,竟然成了大孝子。每天跑医院照顾奶奶,回来再帮爷爷做饭。年轻的时候,我爸也算是纨绔子弟了,因为是家里的长子,欺负姑姑和叔叔,为他独大。已经到他快退休的年纪了,在我的鼓励之下,他去学驾照,然后又买了车。我本来以为驾照都考到了,开车有什么难的,结果我妈说,家里的车大部分时间都闲着。我本来以为是我爸总觉得开车费油,后来才知道,他是因为胆小不敢开。年轻的时候也骑着摩托车走南闯北,到老了连车都不敢开。我这才猛然意识到,我爸也是老了。这次回家我开车,载着他,我要用手机导航,他却坚持不要,要给我指路,结果下班高峰堵的半死。我想他还是这样,他认为这个城市还如同他开摩托车的年纪时候一样,仅有几个主干道,然而现在已经立交桥横竖交通,他仍旧活在了自己的时代。

我等红灯的时候,看到他脸上的老年斑,心里咣当一下。

谁会料到,当年那个在家里横行霸道的父亲,竟然有一天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家里的微信群他成了最唠叨的那个,这个不要做,那个记得什么时候去。最后,父亲成了一个大孝子,成了爷爷奶奶最坚实的依靠。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和爸妈谈过一次。谈我现在的年龄,我的阶段,还有我的人生。当然他们理解我的苦,终于也因为计划这一年出国,凡事不好催促,也就不再催。去年折腾一年,终于今年顺利赴美。长这么大第一次没有在父母身边过春节,自己是全然一身轻松,过春节的时候自己也没什么异常,只是不敢去细想,没有我的父母,他们的春节会是什么样。

午夜梦回,我心里也一再的不安,回国后,是否父母和我的距离,只能越来越远。

年纪稍轻的时候更加多的会去思考自己,很自我,觉得这一生总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过才是对的。如今三十有余,事实上已经失去了少年心气,也对很多事情失去信心,这其中也包括自己是否还能成为一个让自己感到满意的人。在此之外,则是对家人感到很抱歉——这种抱歉不是说我没办法成为他们想象中的那个人,而是自己一把年纪,竟然从来没有承担过为人孙、为人子、为人兄弟的责任。

和剧中的杨医生一样,我也是家里的长子长孙,也是家里人觉得「最有出息」的那个。虽然弟弟妹妹不说,甚至看到我会害怕,但我想,他们也会跟人骄傲的说,看,那个谁谁谁是我的哥哥。但他们所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哥哥不仅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厉害,还从未以他最舒服的样子面对过他们。

已经不是第一次、第二次看这部剧了。当时年纪小,更多的看「同志支线」,说真的,现在看到黏腻的桥段会直接快进。更多的去看杨爸爸,谁能想到有一天我父亲也成为他那样挑大梁的长子。更多的看奶奶,人生的一生如果用心活过就会酿成读再多书也学不来的智慧,有再多的离愁、怨恨,都抵不过岁月的柔情与残忍……或者更加直白的说,我看到剧中的每个角色都是我的家族里人物关系的投射,当我深深感到这种相似性的时候,会忍不住流眼泪——在我号称忙事业或刻苦或颓靡的时候,他们也是在这样过着他们的人生吗?在我跳过的没有承担的那个角色之外,他们也是在这样期待、解释以及忍让着我吗?在我回国之后,我又要如何来承担和化解,我已经不是那个具体的家族体系中的那个我了,在我必须要坚持的自我框架之外,我应该做什么来尽自己的点滴责任呢?

我无从回答,或者说,无解。

人生怎么可能是美丽的呢。剧中人物,每一个都立体鲜活,似乎编剧可以让他们在美好乌托邦的笼罩下终于寻得最好的解答,每个人都笑容满满的在自己适合的位置上编织美满的人生,每个人都得到了成全或者豁免,但现实的人生不会,每个人都在挣扎着拼尽了力气才能勉强活下去。

事实上,本来计划在家多待几天的我,第二天就亟不可待的离去了。像这么多年的每一次一样,逃跑般逃走了。但我并没有一个「应许之地」。也许选择逃走,终身漂泊,就是我这一生的宿命。不,不是「选择」,我根本没有选择。

旧金山 PRIDE 速写。

2018-06-30 15:28

并不是计划来旧金山看 pride 游行的,恰巧遇到,也算缘分。

游行的前一天,我路过 civic center,看到如海的人群,有点好奇。远远可以看到很多人浓妆艳抹,我本来是没有勇气过去的——在美国的半年以来,我已经很少可以看到拥挤的人群,而且据说这样的环境是有点不安全的,但我还是鼓起勇气去到现场。在广场入口处有简单的安检,进去之后仿佛别有洞天,不同的几个舞台分散广场四处,离我最近的一个好像是西班牙语分舞台,来来往往的人身穿彩虹色衣服,或在身体各处标示彩虹,那一刻似乎国籍、种族、性取向都不再是藩篱,一个彩虹王国在野蛮生长。

这是一个从不同城市赶来的人所形成的广场,更是人们永远展现自己的舞台,仿佛一切都可以合法化,压抑已久的所谓社会规则被冲破——女性往往不穿上衣,只用创可贴大小来遮挡关键部位,而其身材曲线则完全暴露,男性除了不用穿着规整之外,有高跟鞋和长发,也有全身赤裸一丝不挂——不过,广场上亚裔很少,偶尔有路过的亚裔,要么是小商小贩,要么就是全家不明所以来看狂欢的惊讶眼神。偶尔看到两个中国男生相携走过,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第二天和小阿一起去游行现场,最初我们还没找到合适的场所,只看到有步行人群,之后再往 market st 深处走,才看到有花车、列队走过。我们在路边站了很久,看到很多知名公司,也有警察、消防队等机构列队,很是壮观,但其实眼前的风景才最让我们震撼,大约二十来岁不到的两个金发男孩就在我和小阿前面站着,他们上身都赤裸,但一直抱在一起,全然不顾炎热的天气——我一直在想,难道美国的社会环境还不够开放,非要此刻在游行现场相拥,我只觉得皮肤的摩擦有点油腻——他们一直时不时在接吻,很动情,充满深情的望着对方,那一幕仿佛是在向对方诉说,恨不得将一切都献给对方来爱他。

我和小阿最后干脆坐在了地上观看,看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但那一刻,眼前的两个金发男孩似乎在向我们讲述这一场 pride 的意义。那一刻,我想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接吻,是充满尊严和充满祝福的,而相爱的人们,应该拥有尊严和祝福。

后来和小阿坐下来吃饭,一路上我们看到斑斓的彩虹在整个城市绽放,几乎路上看到的所有人,都身着彩虹;而正在做生意的整个城市的商贩,都在店里挂出彩虹旗以表示友好,小阿说,这个城市一定非常以 pride 为骄傲。虽然不仅仅是他们在付出努力,但此刻和彼时的旧金山,他们为了这个世界的进步而付出了自己的努力,因为他们,更多的人可以在阳光下自由而充满祝福的亲吻。

小阿作为一个离异的女性,虽然获得事业上的成功,但她说她看到游行莫名的深深感动。她说前几天一个 gay 朋友来访,他们一起驱车游玩,红绿灯停车时,看到隔壁一个男性提行李箱出差回来,开门迎接的男生迎面拥抱、亲吻,当时正在驾驶座上的 gay 友立马落了泪,那是他在国内生活所翘首期盼却想也不敢想的;而她自己,作为一个离过婚的、又几乎实现了财务自由、现在又想要个代孕小孩,她已经注定成了社会的「少数群体」,她所强悍选择的人生路定义了她的少数属性,而当她体会到这一切的难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 pride 的队伍里面,为一个文明的社会对少数群体的宽容而感到由衷的感动。

后来有机会跟一个 ABC 聊天,我和小阿好奇,作为一个在旧金山的华人家庭,对于自己的小孩是同性恋的接受可能性有多大。那个 ABC 向我们诉说了他的悲伤,即使在这样随处可见彩虹旗飘洋的城市,他也只能向父母隐瞒自己的性取向,并且担心父母知道,而很少让让朋友知道。当然,那一刻我也更加能够理解为何如此多如此心甘情愿在异国他乡漂泊,如果你恰好也在旧金山,那么在他乡漂流也恰恰意味着你能拥有最真实而尊重的生活本身,生活在阳光中、彩虹下,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吗?真实的面对和接纳自己,没有谎言,也不必让自己的天空布满阴霾,而这并不是生活最美好的样子,而是生活本来应该的样子,只是当你发现「应该」这事儿是很多人的空气和水之后,你就自然的想要拥抱这清冽的空气和清澈的水,而不是用尽了力气挣扎且求而不得。

文章已于2018-07-01修改

虽远为慰,过嘱,卿佳不?

2018-08-07 14:08

前段时间重新看了一遍《大明宫词》,有个角色叫「春」,太平叫她做「春」妈妈。我看的是电视版,据说还有一个更全的版本,里面交代了「春」的前世今生。这个人为何让我印象深刻呢?因为她一生都不曾开口说话,甚至几十年来都让周遭亲近之人以为她是哑巴。然而在太平遇难之时,她为了救太平,终于开口说话。太平惊讶,「春妈妈,原来你会说话」。

这个角色让我想起我的外婆。当然我的外婆并不是哑巴。她有一个妹妹,是她弟弟的童养媳,按理妈妈应当喊她做「舅妈」,但却喊「姨妈」,我们喊做「老姨」。外公去世之后,老姨总是来找外婆,有时候还会住几天,每次来的时候两人抱作一团泪眼婆娑,离开的时候两人仍旧抱作一团泪眼婆娑。我小时候并不理解。春去秋来,花开花谢,不到六十岁丧夫的外婆后来又得了脑血栓半身不遂,她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子后来被划作了城中村要拆迁的范围,她生病最后的几年,是和大舅家的大姐姐住在一起的。因为大姐姐小时候发烧没来得及及时救治,落下了癫痫的毛病,因此在婚姻方面,家人只得拿得出房子,从经济穷困的山那边招来姐夫,打零工为生。那么外婆住在大姐姐家里,只不过是为了让那个所有权归属于舅舅的房子,大姐姐住的更加有资格些。在传统的、重男轻女思想还异常坚固的家乡,这是外婆能想到的保护经济能力最差的姐姐的方法。

据我妈说,外婆年轻时候很漂亮,而且极有主见。有人说媒,听说外公的父亲早死,母亲改嫁,于是二话没说就嫁了来,她以为没公婆是来享福,没想到没公婆不仅意味着家底薄弱,外公却因为从小吃百家饭和被母亲抛弃而脾气大不好,那些年也是闹得轰轰烈烈。等最小的儿子出生时,正是大舅上中学之时,同时外公的亲弟弟因为跟了母亲改嫁改了姓,那年正好考上大学,外公为了「争口气」,把小舅舅送人,让大舅辍学,举全家之力供亲弟弟上大学。外公去世那年那个送了人的小舅舅还露了面,据说从外貌来看和外公最像,外婆见了也没多言语。很难想象外公病故而又见到送了人的小儿子,她要如何坚强才能不流眼泪。

外婆去世是在冬天。我妈说,外婆快不行的时候,一生憨厚担当的她竟然开始抱怨起自己的小女儿——那个她一生最引以为傲的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女儿,我妈不解母亲竟会说起这些,可能人在弥留之际总是想要最爱的亲人陪伴左右的,又或者实在太痛苦了,需要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然后她告诉母亲,其实,她也是收养来的。她一直都知道。但她从不曾说起,直到要离开人世间,她才把自己的「大秘密」说了出来。

我的妈妈心疼她的妈妈到最后才说出自己的故事,她一辈子捍卫她的「养女」妹妹、嫁给被母亲抛弃的外公以及自己也把亲生儿子给别人,她一生要如何与这些过往共处。之后每次,说到这个故事,妈妈和小姨就像是当时的外婆和老姨一样,泪眼婆娑、哭哭啼啼不止。

外婆也和春妈妈一样,临走,才开了口。

龙应台是很老道的亲情作家了。早年的《孩子你慢慢来》以及《目送》都是催泪作品,与大儿子的通信还被集结成《亲爱的安德烈》而出版,在《大江大海》里,她也是随着父亲母亲的步伐来追寻所谓的故乡。她总是写自己的故乡在台湾的渔村里,但写到母亲回到浙江去寻找已经化作「千岛湖」的故乡而不得,美君的哭声,以及被遗漏在大陆的亲哥哥在湖南的见面场景,我记得当时我在地铁上看这本书,任他地铁拥挤我也忍不住眼泪流,在这些书中我们看到和《野火集》中那个横眉冷对的龙应台万般不同,在变作「母亲」之后,这个龙应台竟然柔情似水,同我们讲述不同时代里的游子的「乡愁」。

从大江大海伊始,她酷爱写父母,从民国的角度来寻找自己的身份。但这本书以书信为主要写作方式,处处散文、抒情。她写到父母一辈从大陆去往台湾,变成了「离乡背井」的人:

离乡背井的意思,原来啊,就是离开了堂屋里父母的棺材,并且从此无墓可扫。

进而从「离乡背井」一代人的第二代写起,她自己作为「难民」的女儿:

身为难民的女儿,我的家族网、生命链是断裂的,除了父母之外不知有别人。于是人生第一次经历死,晴天霹雳就是与自己最亲的父亲的死;第一次发现「老」,就是目随最亲密的你,美君,一点一点衰败。本地孩子们的生命课得以循序渐进、由远而近的学习,我的课,却是毫无准备的当头棒喝。

其中除了对比自己与本省人、原住民的人生历程之外,还谈到外省男人比较尊重老婆,外省女人比较独立:

流离,把他们从原乡的社会网络和宗族制约连根拔起。面对生存的艰难,女人必须强悍自主,她不但要拉拔孩子长大,还要拉拔身边那个挣扎的男人在现实中求存。风雨飘摇时,离乡背井的男女夫妻没有土地的依靠,没有宗族的支持,只能相依为命,相互倚赖。他们的相对平等,来自同舟共济的不得不,把外省人丢回原乡,所有传统制约的天罗地网都在,他们恐怕都要原形毕露。

不过最让我感动的还是那个地理上横跨海峡两岸,时间上却相隔数十年的爱情故事,那个收到信的已经结了婚的完美校长,还有那个在杭州一生不婚的女子,信上只写到:

虽远为慰,过嘱,卿佳不?

纵然文笔优美,还非常用心的用图片史料等串起整本书的结构,然而非学术书籍的写作,非但文字间的引用极少,各种观点也是如同书信般随性,少了系统性与历时性的归纳与提炼,是为美中之大不足也。

龙应台有幸又参与了全球化的时代。从台湾出发,美国拿到博士学位,德国结婚生子;年轻时得名于台湾,任教于香港,从政于台湾,最终回到故乡陪伴母亲。同时则是她自己生命历程的一次次推进,女儿、妻子、母亲,又回到女儿;学生、大学教授、「部长」,又回到作家。在书中不仅写到作为二战的后流离失所的一代人的集体创伤,也有自己新的生命地图与时空轮廓,大儿子在伦敦,二儿子在维也纳,而她则长居台湾。自然,这不仅仅是龙应台自己的生命体验。或主动或被动无法与自己的亲人生活在一起,已经是这个时代的共性命运。

大学的时候读《野火集》,到后续渐渐读她温柔深情的作品,到《大江大海》的荡气回肠,最终到她也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了,她的母亲已经不会言语,认不得她。从不懂世事的大学时代,到如今我的母亲今年也要花甲之年,而我竟无法在她身边为她祝寿。人生虽然说起来境遇总是千丝万缕、千差万别,但又在时光交错、纵横捭阖间如此相似。亲情是最极致的情感,人从何而来,去向何处,终究在这里最可能接近答案本身。

我是中国八十年代生人,虽不及龙的父母因为战争而离乡背井因此生命总是有着悲壮的色彩,然而独生子女、经济逐渐开始宽松以及互联网等等都在书写着我们这一代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独特命运。看这样的书很难静不下来、看不进去,我其实是窝在沙发一下午就读完的,竖排版的港版,间或有几个不认识的繁体字,以及一边读一遍思忖着外婆的一生、爷爷奶奶的一生,微信里家族群里闪烁的消息,最终还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愁,带着我,已经飞回到记忆中那阳光灿烂然而已经被拆迁和城市化所吞没的家乡去了。我却也想问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黑不溜秋的少年一句:

虽远为慰,过嘱,卿佳不?

豆瓣:我的「应许之地」。

原文首发于「我和豆瓣」:https://www.douban.com/note/686062131/

世界上另一个我

在还是 BBS 占领中国社交网络大半江山,校内网还刚在预备着初试啼声的时代,大学室友每天在天涯指点江山,然后他神秘的告诉我,有一个网站挺好玩的,叫做「豆瓣」,你应该会喜欢。那是 2005 年年底,冬天。

我爬下床,打开那个网站,找了几篇评论来看。当时的我还没读过几本书,特别喜欢豆瓣的调调。在我看来,当时看影评我最主要去,一个是西祠胡同的「后窗看电影」,一个就是豆瓣了。当然主要因为豆瓣更加好玩,电影、书、音乐一应俱全,还有推荐未知的「豆瓣猜」以及非常多会写字有才情的文艺青年们。于是, 渐渐的,整个时代和我一起,把 BBS 都给抛弃了。我们一起进入了 Web 2.0 时代。

记得校内网正在地面轰炸式的横扫北京高校时,上机课,同学们都在比校内网的访问量,就我自己在悄悄刷着豆瓣,心里一直在抵制校内网。内心里总觉得,豆瓣的玩法更加适合我。跟校内网相比,我显然是喜欢豆瓣的,因为豆瓣允许我处于不太显眼、不太重要却又可以自得其乐玩耍的匿名状态。这里可以生长出另一个我,可是渐渐的,这个「另一个」我,却似乎更加接近「真实」的我。终于有一个地方,没有因为「身份」而限制你的话语权与想象力,每个人都像自由的鱼儿在水底飞翔,抛却日常生活里的费尽力气的表演,从心所欲的接近内心的自由——在对于更多书籍和电影的发掘和痴迷中,在对于从前「新鲜」和有点不合规矩的表达的认同与感动中,我得以有机会翻山越岭般度过我的青春岁月,在不断的刷新自己人生的边界以及与有趣的灵魂的相遇中,豆瓣似乎成了我的秘密小花园。我如获至宝却又讳莫如深,生怕被人发现。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很幸运恰逢互联网在中国蓬勃生长,而我遇到了豆瓣,在豆瓣,我遇见、重建以及记录了我的青春岁月。

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我经历过拨号上网的时代,我脑中记着我要访问网站的网址,每次打开网页,文字缓缓展开,图片则徐徐的、一行一行的慢慢闪现,但大多数时候,还没加载完毕,显示图片的地方终于现出一个丧气的叉叉。于是在那个时代,人们上网更多都是在读文字,高中时期住校,晚上偶尔翻墙出去网吧刷夜,在周遭人们睡得东倒西歪之时,才敢悄悄的用网吧的带宽,光标随时点在页面「关闭」处,怀着紧张又兴奋的心情去偷窥禁忌世界。一览无余的流畅固然美妙,但那种艰难的偷看的兴奋却是记忆中特定时期的经典时光。

豆瓣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几乎没有图片。在豆瓣,我看了很多喜欢的歌手的乐评,自己也曾尝试模仿去写。那个阶段的豆瓣乐评总是丧丧的,往往是带着「新概念」作文的颓靡风格,在安妮宝贝般的文字底色中在谱写自己贫瘠青春期里的阳光灿烂。

2008 年,在整个北京都在欢欣鼓舞等待一场盛会之时,当我打算彻底扔掉过去进入全新的人生之时,我开始了现在的这个 ID。现在想来,我所告别的之前的 ID 也具有一定的历史意义。在 08 年之前,豆瓣还是一副青涩的样子,页面逻辑混乱,日志、照片功能都还不具备,但是你必须会写不错的文字。那个阶段不仅仅是中国互联网迅速进化的几年,也是豆瓣不断寻找路径不断探索的几年,我也见证了豆瓣的用户从精英化开始向大众化转型的过程——似乎在那之后,就很难再看到写的特别好的评论,我想一方面是因为我也在不断学习不断成长,另一方面,更加「社区」化的豆瓣需要更多好玩的人的参与,杂志式、精英化的写作渐渐的被淹没。当然我还有另一个猜测,那就是当年豆瓣勤勤恳恳的写作者们,要么就是去当当官发财了,要么就是到了结婚生子的年纪因此隐匿,所谓网络人生,于那时候我们的想象力而言,可能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从拨号上网的时代走来,习惯了文字的表达方式。开始写公众号之后,还有人留言说,很好奇我这个写公众号不排版不贴图的人是怎么回事。其实原因很简单,我所成长的时代是一个充满着文字的时代,我们通过文字来表达、窥探,习惯躲在屏幕后面。所以我在豆瓣的很多年,也写了很多年的自己。

当然也遇到过一些危机。记得很长时间里我都把文字写的煽情,沉醉在「青春像糖,甜到忧伤」的灰暗底色里。我想每个人都有他沉醉于自己青春的方式。而我的,似乎就是那样。在豆瓣上,我写了很多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文字。

其中具有里程碑意义可能是两个系列。一个是「爱情的模样」系列,那是我对自己青春往事的一段总结。总以为写出来了青春就过去了。实则不然,经过美化之后的文本,当自己终于走过那段「失心疯」的年纪之后,回头看时甚至自己都觉得作呕。

后来在好朋友的帮助下搭建了 wordpress 平台,我恢复大学时候写博客的习惯。因为当时我正处于空前的焦虑之中,于是写了一个长长的系列,把当时的焦虑写了下来。那时候豆瓣还有 9 点,幸运的是,「28 岁说」系列总是能上 9 点的推荐。每次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在涨了关注,往往都是因为博客文章上了 9 点推荐。

赠相聚,爱别离

大概也有那么几次想要离开豆瓣,而且从形式上实践过。例如当时把写日志从豆瓣停掉,转向  wordpress 的真实原因其实是,豆瓣的审查机制让我摸不着头脑。当时还是一个不通事理的「愤青」年纪,那样的愤怒偶尔会冲着豆瓣。

之后想要离开,则完全是因为自己。到 2015 年,豆瓣已经不是我最初认识的样子,也不是 2008,或者 2013 年的豆瓣了。太多层出不穷的互联网新玩法出现,各式各样的新人你方唱罢我登场,每天有刷不完的广播信息。同时,我已经三十多岁了,我一度非常气馁,生怕自己永远停留在不想长大的阶段。于是我想要退出豆瓣,和过去的自己做个了结。我在豆瓣简介里写下「不再更新」的消息,但其实我从不曾真的离去。我还在默默标注我的阅读和观影,作为个人历史的记录,豆瓣已经成了我生命中不可切割的重要组成部分。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而不再是参与者,生命开始变得很轻。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我真的把特别多的时间、精力与情感都放在豆瓣。

我还记得当时在众多互联网应用中,豆瓣所带给我的震撼感,那是,在一个大家都还不习惯在互联网社区中「登录」的时代你每天都想要赶紧登录的社区——和 QQ、校内不同,你打开之后看到不是你所本来可能就熟识的人——当你打开豆瓣,你看到的是你主动选择之后的最熟悉的陌生人,以及他们所带来的消息——他们爱读的书,他们所钟爱或者心碎或者自己的故事。于是每一次打开豆瓣都像是你进入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庭院,也许你和其他人根本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你们熟读对方的故事。你们用文字、意义以及时光彼此灌溉,相互慰藉。当然离开,就像你搬离了那个院子,你再也见不到这些人,也失去了他们的消息。

在「网红」还没成为一个特定的词汇,每个人都只有区区数百最多上千关注,「开车」还没能成为网速和服务器支持,P 图还没成为必备技能的时代,与这些同样怀着虔诚之心想要表达渴望相遇的人哪怕只是远远的旁观,也是幸福的。

三十多岁,也有资格上豆瓣吧?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记得第一次闹离开豆瓣的时候,2015年,博士论文答辩之后去了札幌,喝酒得有点多,回到宾馆吐得狼狈。然后是 2017 年 7 月 1 日,那一天我在东京,国内漫天飞舞充斥着对同性恋不太友好的消息,我记得我又是喝了点酒,难过得不行。那一晚,我特意去二丁目走了走,飘扬的彩虹旗,牵手的同志情侣……觉得想说点什么,但去哪里说呢?哪里说话还能被听到,不被当成怪物,甚至可以友好的去讨论呢?我想我的国籍、我的语言以及我的人生历史都不应该成为藩篱,这个世界上应该有一个地方可以容纳我的表达,而且我有义务去表达——表达并非无疑义的——在旧金山的 Castro,在檀香山的 Waikiki,在东京的二丁目,甚至在伊斯坦布尔,我都看到那么多美丽的彩虹旗迎风飘扬,我自认不是一个社会运动爱好者,但那一刻我觉得我有责任说点什么,于是我在回到豆瓣写了那篇《写给豆瓣 12 年,我其实一直都在:)》。那个晚上,铺天盖地的消息涌来,第一次觉得当尊严都无法保障的时候,身份认同会成为一种「超级」认同,甚至会超越民族和国家认同。

对我来说,这也是一次转折。很久以来,尽管我已经很好的完成了身份认同,但我仍旧受困于同性恋的身份。这种受困在于,不论是阅读、看电影还是面对人生,我总将这个身份带出来,并将其当做最重要的理论依据。一度我真的觉得自己真的是没救了。我那么想要离开豆瓣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可是,当我最终必须要站出来说点什么,这仍旧是我最重要的底线。是的,这是我的尊严,是我判断社会价值观的底线。

某一天,有人截图给我,说《100 位豆友,和他们的豆瓣》里面竟然有我,然而选取我的竟然是这么一段话:

「2005 年我第一次上豆瓣。我自己是一个反互联网、反社交的人,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中,对我来说,豆瓣是我所能找到的唯一的可以待下去的地方。……」

于是最终我决定写下这些字。(是的,本来我是打算放约稿的豆瓣工作人员鸽子的。)我并不能代表任何人,甚至我知道我可能和很多豆瓣上的同志都很不同。但我不拥护一元价值观与集体主义,任何时候我都拥抱多元价值观,我相信每个人都是一个完整和独立的个体,也许存在所谓的族群,但在豆瓣上,或者说我希望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都是独立有尊严的个体。而不管在什么国家或社会环境中,都能有一个多元的社群容纳这些千人千面。

相聚有时,离别有时,再会亦有时。

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当需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当不再为自己的身份觉得可耻,也不觉得没必要为其骄傲的时候,我终于又重新回到了豆瓣,继续标注自己的阅读和观影,继续每天打开与自己精心挑选的最熟悉的陌生人们相遇。但这种感受很神奇,从二十岁到现在,毕业都已经好几次了,不管身在何处、何种身份,我还在豆瓣。似乎我也从豆瓣毕业了很多次,豆瓣自己的页面也更新换代了很多次,曾经的阿尔法成、9 点、小豆等已经是过去时,但他们如今不复存在就当时就是没意义的吗?这多么像我们的人生,某一刻,也那么充满热望的想要向某个方向伸展臂膀,或者想要不顾一切爱一个人爱一件事。在豆瓣迭代与更新之间,毕业与成长之间,相遇与离别之间,过完了十几年的岁月。

我的第一个豆瓣账号是 2006 年春天注册的。当时在上面认识了许多友邻,有一些后来变成了生活中的好朋友。2006 年,我才二十来岁,可能正喜欢一个人或者辜负一个人,经常去听演唱会,虽然过得颓废但心底却倔强的认为自己一定能过出漂亮的人生来。有些友邻虽然从未谋面,但也算是认识了十几年。我们都从二十来岁的少年走进了三十多岁的人生新阶段,人生还是不断的出现新难题,豆瓣上每天都有受追捧的新人或者热度很高的讨论,往事虽然不堪回首,但眼前的每一天似乎都仍旧异常艰难,还像二十来岁那样,每一天,都还是新的一天。

你是谁我并不知道,我在乎的是我们共同生长于这个时代,因为豆瓣我们短暂的相遇了。也许你的故事,你的文字,你的图片,你的智慧因缘际会之下与我相遇,然而我们不过是浩瀚宇宙、缥缈时光里的小小尘埃,豆瓣代表着这种世界观。我也深感幸运,在自己二十岁到三十多岁而的时候,与一个千年社会发生巨变的时代相遇,也与一个个独一无二的豆友相遇。

但既然我不能代表任何群体,我只代表我自己,我想不到任何替代性的概括,对我来说,豆瓣就是我的「应许之地」。

没有加微信的人。

2018-08-14 07:28

那年你大二,豆蔻年华。暑假,你在病房走廊的公共电话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等看到电话打回去,已经无人接听。

在入院之前你更新了 msn space,因此 msn messenger 你的头像前面显示了一朵黄色的小花。你还用 Hotmail 给我发了邮件。但是那个电话我没接到,我再也不知道你最后想要跟我说的是什么。

你说要和我结婚,然后我就会有北京户口。

那之后我给你发了很多短信你都没回。等九月回到北京我才知道你已经去了。其实想起来也不算很久以前,在还没有智能手机的时代,我们都活在远方的消息之外,哪怕是你离开人世的消息。

就这样那个没有接到的电话成了一个永远回荡在无尽世界,但我却永远接收不到的回声——多少次梦境里我哭着想要听到那个回声的内容,但是我的努力永远是徒劳的碑铭。

很长时间里我舍不得去点 msn messenger 你头像前面的小黄花,总以为你还在更新着那些花事未了的呢喃心事。那封我没有写回信的邮件我也不太敢看,那个邮箱在那之后如同封存般,是我不愿、不敢面对的心事——大多数时候我都把这段故事藏起来了,直到你的忌日来临。

可是沧海桑田竟是在十年之间。你写字的 msn space 没有了,跟你说话的 msn messenger 没有了,那朵我本来以为可以花开不败的小黄花,没有了;甚至,你写给我的邮件,有呢喃、有解释,有哀怨,竟也在我毫无察觉之间,被 Hotmail 清空了。可谓,无可奈何花落去。

但是我记忆你的方式从不曾改变。

上一次你见面,在隆冬的北京,匆匆连着急切。我侧脸看你的眼,你却不敢回看。

在那之前我们用跨国短信短暂说着言不及义的话,发送之前,总要确认号码前面的国际区号有没有写对。

出国前搬家,整理物件,看到了你发来的明信片。熟悉的秀气的字迹、黑色的笔墨。跟你分开的时候我们没有一次敞开心扉的交谈,但彼此心中都没有怨恨。每一次见面都是嘈嘈切切错杂弹,每一次见面都是见面前万语千言的腹稿,见面后千言万语的无言。

近来偶尔和我的师妹、你的师姐微信上说话,她提到你,说那时候我是多么偏爱你,因而惹得谁谁吃醋难忍,听起来像是玩笑,但我想她一定早已知道有些真话必须用玩笑说出来。

已经很少会想起你,如果不是因为这一天,永远都是她的忌日,你的生日。如果不是因为她,我和你又如何有那一段缘分;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又如何会安然度过那段哭不出来的时光。

不久前师妹发来你的照片。曾经精瘦的你也胖了,曾经青春无敌的你,如今也而立之年了。

曾经深情深爱的人,如今连说句生日快乐的机会都没有了。

最后一次见面,这个世界还没有微信。不知道那次见面,是否就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说到他们,想到你。因为你也不在我的微信之中。

我几乎没写过你,因为没法写,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我虽然已经不再充满怨恨,但却仍旧充满遗憾。我很少会后悔,但跟你的这一段关系,我肠子都悔青了。

曾经珍惜跟你的每一次聊天,换手机时还小心翼翼的转移我们的微信聊天记录。不过当我艰难决定分开的时候,我删掉你的微信,然后你打来的电话我都没有接。

半年后我们一起离开那个园子,自此天涯沦落。几个月后你曾加了我一次,我假装没看见。

这些事已经很少会忆起,所有的伤痛、遗憾和不舍,于我而言都恍若隔世。只是经历这些的时候我还未曾拥有去担当它们的能力。在那时那刻算是尽力了吗?是的,尽力了,拼尽了自己。

张爱玲在《半生缘》里说,

对中年以后的人来讲,十年八年好像是指缝间的事。可是对年轻人来说,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可不是如此。不过,有些人是没来得及加微信,或者我们宁愿活在没有微信的情谊里;而有些人,你是不得不删去,恨不得从没认识过。

文章已于2018-08-14修改

千言万语。

2019-12-29 01:58

千言万语音乐:王菲 – 菲歌典

很久没见了。已经不记得上次他和我这么畅快聊天是何年何夕。回国后见过一次,但没有单独聊天。但我的心里,尽管因为他已经有了男朋友,不再是半夜可以拨通的电话,但我还是觉得他至少是那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

刚入冬时,不小心把手割伤,血汩汩的流出来。半夜时光,窗外下着冰雨。若是从前,我应该会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求助吧。然而我知道,连这种时候,我也没有资格再拨通他的电话。

然后下楼,半夜,一个人开着车去附近的医院急诊。一只手开车,一只手不停流血,外面气温太低,我一只手开车没法开空调,车玻璃雾气弥漫,看不清路。勉强开到医院,挂号时,门外的冷风刺骨的吹。

这次见面我们单独聊了很久。大都是他的人生难事。当我终于想要讲讲自己的人生,发现已经无从讲起。有一霎那我突然涌起了泪,随即觉得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我把自己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跟小姐姐聊天,她说,这是你们的告别式。

没说出来的那些话不重要。「没说出来」这件事,比较重要。

跟关系很好的师弟师妹见面。生日那天他们约我吃饭,我想一个人呆着,没去。隔周他们来我家附近办事,约我,但我起太晚了,错过。

这次见到他们,洋洋洒洒的说了一些。突然间,师妹说她有事要告诉我,眼睛就湿润了起来。

上次见面还是秋天,他们骑刚买的摩托车来,意气风发。

这一次师妹只是把衣服脖子的部分往下拉了拉,我看到长长的一道伤口。和在去年《奇葩说》邱晨的那道伤口一样。

她说她迅速确诊了某癌症,恶性,然后做了切除手术。

我以为他们就像我背后的一个森林,没我的时候他们也有阳光和雨露,会自由生长,但只是隔了两个月,她已经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了。

我却连知道都不知道,都没有去医院看一下。觉得自己很差劲。

我让他们觉得,我不再是那个可以在经历低谷时倚靠的人了。现在她眼眶红润,说见到我突然觉得好委屈,想哭。我说那你哭吧。

生日的时候我史无前例的给爸妈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个小时家长里短之后,我妈说,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但我今天要说,你要不要考虑下结婚的事情?她说她也年老了,她觉得再老将没办法帮我带孩子。

我应该怎么反应呢?我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吗?No. 我的妈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她反复练习了多少次,忍回去吞回去多少次,才会把这些说出来。她的理由竟然不是她自己,而是「对不起我」。

中秋回家看到父亲的老人斑。他也退休了。我无比确信,他真的老了。

我能怎么样呢?我也老了。我也失去了意气风发的斗志昂扬。

我可能又义正言辞的说了一堆。爸妈表示理解。他们真的理解吗?他们不能。但是他们只能「表示理解」。妈妈跟爸爸说,你去劝劝奶奶,不要再提了。爸爸说,你缺钱吗?缺钱的话爸爸给你打钱。

然后我只好匆匆挂了电话。

想做的事。

想有能力欣赏古代文明遗留的艺术品,想去看很多次大英、卢浮宫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具备一定的能力去欣赏古建筑和古艺术品。欣赏不同的语言、文化。去南美和非洲旅行。

想变得比现在有才华一点。如果可以的话想写不那么烂的论文(写作),自己写的东西能有一点点留下来(一点点就好)。想可以回到学生时期严格的自我管理状态,想成为一个勤奋的人,阅读量和观影量很大,思考、说话不空洞。理解世界和人性的复杂性,并与之和平相处。

想成为一个善良、自信和、果断和有责任感的人,提升行动力;想在任何处境下都能坚持本心,尽量不妥协。

想去几个美好的城市生活一段时间(半年以上):伦敦、纽约、旧金山、巴黎、东京、台北、曼谷。

想在北五环内有一个小小的房子。

想认识很有趣的好朋友。友直友谅友多闻。

想爱和被爱。爱情的那种。

想在上面想做的事情大部分做到之后,在父母不在、宠物离世、爱人(如果还会有的话)离开之后不久,自己也能安然离开,不眷恋。

逆袭。

 2020-01-22 01:36

自从上次生日「未经计划」的谈话之后,我和父母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说话了。我们本来就很少联系,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但春节临近,按照惯例,父亲会问我买到了何时的票。但没有。

我终于抢到了大年二十九的票。自从那次谈话之后,我变得有点焦虑和他们的关系。「逃避」是我惯用的伎俩。不去面对,当然事情也不会解决。然后前天晚上,当我和 coauthor 约了晚上语音聊论文,我一边在跑数据把结果截图给对方看,对方一直说没收到,我以为微信又出了什么问题。仔细一看,我竟然在慌乱间把将近十张截图发到了家族群——我从来都是在潜水的群里面。

群里鸦雀无声,一阵尴尬。语音结束,我给父亲发微信告诉他买到了票,并且说那几张截图是我发错了。

他没有回。

我想大龄却未婚的我,跟父母之间的亲密关系,可能就以今年为分水岭了。我一阵恐慌,感到万分难过。

我从小性格独立,几乎所有的人生决定都是自己做的,然后再假装征求意见方式的通知二老。但随着我的年纪增长,他们也开始变老,以我去美国为界,我明显感到父亲对我的依恋。但我却在这个时候无法回应他的爱,因为我所背负的原罪是「孽子」,永远不会被他所谅解。

昨天传出疫情的消息,到下午我和同事跑了好多间药铺已经买不到口罩了。回到家一直在焦虑怎么办。我为什么那么焦虑呢?因为 2003 年,我亲历过非典。我在晚上坐过只有司机的公交车,学校封校,高三的学生需要强制住校,每天去教室第一件事是量体温,而我所知道的村庄,都砌起了高高的砖墙,不让村里人出,也不让外人进……因为非典我拥有了自己第一台诺基亚蓝屏手机,因为见面不再安全了,好朋友就用短信联系……我在学校旁边租住的小屋感到害怕,给家里打电话,我妈说你就钻在小屋,吃点泡面,安全为上。好像非典也是随着高考一夜之间就消散了,然而到今天我才发现,非典给我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然后我开始查机票,然后考虑租车的方案。几乎查好了。我虽然怕面对春节、亲戚以及父母做了很多努力才做到的假装「理解」,但心里还是想回去的。在北京,我有住所,我有猫,但我没有家。早上没睡醒的时候,我先给母亲打电话,没接,然后给父亲打电话。没想到父亲直接提出,不要「冒险」回来了。他说知道你很忙,你看你发错的那几张截图,是不能是最近又在赶论文……然后说现在日子好过了,每天都是春节。你忙你的。然后关心我吃不到好的怎么办,还说帮我搞定我妈……我说我还是给她打个电话吧。

拨通妈妈的电话,她在超市,没说几句就说,先别回来了,等事情平息再回来。

挂了电话是什么感觉呢?很讽刺的,先是一阵轻松的释然,马上就感到有点难过。我躺在宽阔的床上,悲从中来,又沉沉睡了去。这个春节,我确定没有一个「家」接纳零落的我了,我要像去年在异国他乡一样,独自面对所有一切——这不是我所期盼的吗?可能并不是。

晚上又查了一番,跟父亲发微信说我还是想回去,先不退票了。没想到他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别纠结了。母亲虽然还是表露出「春节就是应该一家人团圆的意思」,但也没多说。

父亲又说,我看了你去年发的那篇论文。我突然明白了他虽不懂那么多,但在生日那通电话之后,他真的尽力去理解我了。就在那些发错的图片里,他找到了一些他看得懂的信息片段,可能跟之前的那篇论文有点关联,而那篇论文所写的内容,他可能觉得跟他也有关……怎么会没关系呢……

父亲也年轻过,在我的年纪他也是个叛逆青年。而我却逐步在靠近他的年纪,却永远无法以他的立场来理解我。在他看来「成为自己」算是一种孽子原罪吗?在他看来我所做的事情是「好」的吗?在他看来我还是那个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或坐在自行车前梁被他用胡子扎的那个小孩子吗?

我父母这一辈人,在轰轰烈烈的文革中生长,一生没有大灾大难,也没有过辉煌。他们一生谨小慎微,那种要活下来的劲儿是从爷爷奶奶那一辈亲历过战争、饥荒的人那里继承来的,同时也是爷爷奶奶对他们的驯养——他想过要我和他一样安定、小富即安的生活在在他的周围吗?当我有机会过与他和爷爷奶奶那一辈完全不同的人生的时候,他竟然表示了支持——他在退休之后回想自己的人生,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出来打拼吧。

他遗憾吗?也许并不。然而他如果强迫我,他会遗憾。

但是这些都不包括不打算结婚这件事。他对当下状况的接受和支持建立在他并不知道我的真实处境和境况的前提下。然而我们却只能这样含蓄、不对等的对话。

但当下的我,也是非常坚定的,父母之外,我可能不会再为谁改变和妥协了。想到这些,如果有天我们可以像生日那次那样直接的交流,我会很高兴……说了很多年的谎,真是厌了、倦了,不想继续说谎了。当然,我内心又何尝不想让最亲爱的父母知道,他们的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如果他们愿意听,我会告诉他们,到今天我如此确定我的人生道路选择,也是近几年的事情——看起来果断心狠的我,也是在无数个纠结失眠的夜里,才逐步确定的,我希望他们能知道这种「自我确认」,对我来是多么艰难的探索,又是多么让我开心的事情。

年纪大了,人生并没有变得很清明,反而多了更多的困惑和不解,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不知道别人的人生是不是也是一样。我自己选择了 hard 模式,我活该;或者说,三十多年的人生里,几乎每一次都是被情势推着走,自己毫无选择的余地,终于有一次可以完全自己选了,我为自己感到开心。

亲爱的爸爸妈妈,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们也会由衷为我感到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