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让你孤单。

今天是一月一度和本科小圈子相聚的时间。说起来一个月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是能例行坚持每月一次,毕业这么多年风雨无阻,却并非易事。这一月一次的聚会,我们几乎都有一个主题——这个主题并非我们刻意加上去的,而是一个月发生那么件值得大家讨论的事情实在不算什么小概率的事情。比如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是,这个小圈子仅有的三人之一,是否应该transfer到上海去。

我们就这个人叫做小宇宙吧。小宇宙据说是遇到了让他奋不顾身的女孩。28岁的人,爱起来还如同刚上大学的骚年。如果不是看到本人可能都不会相信,在其他两个已经如同朽木般枯萎的家伙面前,他满脸春风得意,如同枯木逢春。前几段感情让他心力交瘁,毕业后的日子其实对每一个曾经满怀理想的人都是深刻的磨砺。我想他从来不激进,不世故,不患得患失,不贪得无厌,唯独对爱情如此执念。那个初恋的女孩啊,不知道被他念了多少年。

这个女孩是他公司上海branch的同事,今年才新入职,他看见她就知道自己会完蛋。女生却并不拒绝,当然也不接受,尺度拿捏的很好。而他,在爱情的世界里面,早已命丧黄泉。于是马上提出申请想要transfer到上海office。这让其他两个人如坐针毡,于是立马召开紧急会议,欲阻止。可是话说来说去就是那么几句,自己说来说去也觉得乏味。可是不说吧,总是不甘心。这个时候根本也不存在谁在向谁灌输价值观的问题,作为已经认识近10年的好朋友,彼此之间的默契已经可以心照不宣了。而当我们从喧闹的餐厅迁移到安静小资的咖啡馆的时候,我们说的话无非是希望对方能审慎考虑,不要做冲动的事情,如此而已。

我们的谈话交锋如火如荼,夹杂着多年认识的人的人名,每个人看起来都心情复杂。那些被提及的人,多少以符号的意义记录着当时的我们自己的状态,比如那时候陪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那时候自己又是否敢为爱痴狂。

一杯拿铁下肚,喉咙干渴难耐。音乐突然变成了陈升,防不胜防。余光却瞥见身后鲜花与闪光灯,以及人们的汩汩流淌的目光。那是一个莫名惊诧的女生的没有准备好表情的脸,还有一个手捧鲜花单膝下跪的男人。女生的表情从没有准备好到开始做出配合着场景的惊喜,幸福,百感交集;男生嘴里说着应该是排练了无数次的话,他的男伴若有所失的看着眼前的场景。在场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羡慕的看着,傻笑着,跟他们一起幸福着。每到这个时候我总是鸡皮疙瘩掉一地,我总是想找个合适的自己的位置的时候,我总是失败。我是该为他们高兴呢,还是为自己难过呢,还是回头装作没看见,然后心里骂一句:关我屁事?但是我用尽了耳朵的能力都没有听清楚那些排练好的话在说什么,但是我真的听不到。只听见陈升如顽童般神情的吟唱:

尽管有天我们会变老/老得可能都模糊了眼睛/但是我要写出人间最美丽的歌送给你/路遥远我们一起走/我要飞翔在你每个彩色的梦中/对你说我爱你

我不再让你孤单/我的风霜你的单纯/我不再让你孤单/一起走到地老天荒

然后就是repeat,停不下的repeat。

男孩说的自己泪眼模糊,用捧着鲜花的手擦泪,女孩仍旧不知所措的看着他,然后扑到他身上拥抱。

我问好朋友,为什么求婚的男生会哭?小宇宙说我完全已经丧失了浪漫感与感性,简直理性的一塌糊涂。他说他完全能理解那种感受。那种鼓起勇气要做一件事情的感受,那种决心要跟一个女生携手终身的感受。他说,也许那些话对那个女孩来说不过是一些富丽堂皇的仪式话,可是对那个男生来说,那可是字字肺腑,字字血泪。换言之,他是自己被自己给感动了。

看过很多同学的婚礼上,同学的父亲理直气壮的擦泪,擦泪。世俗的成规让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有在特殊仪式的时候,他们才得以释放眼泪。然而气氛被渲染成这样,我们都开始思忖是什么时候,我们开始觉得『好累啊,感觉不会再爱了』。可是其实,内心底里,却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爱情方面的审美。一面看电影看书写程序做着春秋大梦,一面却把自己关在牢笼里不肯对爱情主动一点。

于是,两个人本来要旗帜鲜明的希望小宇宙要理性,放下爱情的去痴幻更务实也更踏实的生活。可是眼前发生的事情却让我们感慨万千。我们都知道,我们很难不顾一切的去爱了。不管我们具备多么牛逼的审美能力,看得懂意象派的电影听得懂交响乐看得懂歌剧,我们却仍旧没有办法去爱了。爱情在我们的身上,成了怀念年少时期的消费品。随着我们越来越成长成为我们所不认识的『大人』,我们对爱情早就变成了『审美』与『消费』。还没『我虽千年能变化』就已经『未老先衰』。

所以最后的结论就变成了我们都开始佩服小宇宙还能放弃一切的去爱,也许在我们的心中,一直都想做那个为爱痴狂、可以放弃一切去爱的人,我们内心对这样的人心存敬畏,然而我们却将这样的爱情当成内心戏与独角戏,早就失去了爱情的能力。

小宇宙说,他只是怕再也遇不到能让他奋不顾身的人。像我们九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样,他说他不怕失败,他怕遗憾。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爱情的『大计划』,是终究会失败的。

28岁说(5)

有一段时间,我的生活也在几乎一直处于崩塌的边缘。我一直用最大的耐心来克制自己,不让情绪爆发。现在回头想想,若是我那时候有任何一点点的放任,我的人生的流向都可能和目前所处的状态截然不同。也就是那时候我养成了强迫的习惯,硬是把追求舒适与自由的我变成了刻板的强迫状态。这就是后来的我。尽管我之后一直号称要平静要淡定要随缘要淡泊,但是每当我所经历的人生与预期相差太大,我就会本能的希望通过自身的努力来改变些什么——这种努力可能是希望作用于外在,也可能是作用于自己本身。所以,如果说我目前的状态简直就是disaster的话,那么我几年前的强迫是我上升的根本动力,而目前的窘迫也是因其所致。

那段时间我经常在大半夜爬起来写字。那时候的情绪太多,写字是唯一的出口。所以那时候写了不少博客。那时候写字纯粹是发泄式的,经常一边写一边大哭。所有的情仇爱恨前途未卜都在那些躲在暗处写字的时光中被掩埋了。

文艺和理想主义,对于不够强大和坚强的人来说,是逃避的美好方式,是坚固的躲避城堡,并且无懈可击。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他拥有怎么样怯懦的心情。害怕长大和逃避成长,在无人可以说话的夜里,是无处可逃的。而在所谓的理想主义走到死循环的状态下,回头看这一路『不得不』和『不能不』,有多少是掩耳盗铃式的美丽谎言。梦醒时分,只有自己最清楚。

爱情呢,既不会是锦上添花,更不会是雪中送炭。在低潮的时候,你渴望爱情是救命稻草,稻草却往往在最关键的时候断掉;光荣的时候,你渴望爱情平静温和,他却迟迟不降临,或者降临了你还没有做好准备。爱情绝对不会是曾经爱过,或者此刻爱着就够了的。不管多么深刻的道理都参悟,多么破败的风景都看透,经历着的,却始终是兵荒马乱。那个曾说要『为爱痴狂』的人,现在不知道在对谁『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说到最后难免会变成怨妇,自己的问题比比皆是,最终不肯改变的是自己,受苦的也还是自己,倒不如不说。要非说不可的话,那就说:『活该』!

现在我很少会在想好一个事情的解决方法之前去写字,『发泄式』的书写已经很少有了。以前一起写字的人也很少写很长的文章,班上很会写字的人现在基本上只通过写字赚钱。我想大家都在面临人生结构的瓶颈,热爱如果不是变成挣钱的手段,那么还是藏在心间更加真实一点,不然写出来了连自己都不信,觉得矫情。所以很多时候就将写字停留在记录生活层面,不去过分渲染和沉溺在终将消逝的当下的情绪之中。于是所有的表达都打了折扣,言语所触及到的层面永远都不是真的我。所谓『真的我』,是被误读和忽视,甚至是鄙视的。

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加接近自我认定的loser的状态,这也是从前所不敢想的自己对自己的评价。现在在回头看『阳光小美女』,才更加能理解这部电影成为英文电影之经典的原因。我所预感到我越来越接近Uncle Frank,中年,单身,失业,同性恋。还有什么比这样的隐喻更加适合爱电影的我,这样的认定又让我无比挣扎。我所不愿意承认的是,我并非不努力的人,然而努力并无法成为所有问题的救赎。没有什么问题比不知道接下来的人生要朝着哪个方向开展更加糟糕的问题了。被道德感和既有成就所绑架,倒成了戴着脚镣跳舞,人生每迈一步都觉得惊心动魄。归根到底的问题还在于眼高手低,自我期待与社会现实之间的断层,如何超越现状却并不是最棘手的问题,最棘手的问题在于每天睁开眼和闭上眼的时候都要不断的为自己打气,每天都活的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因为责任心和道德感而辛苦却并不是因为自己而奔忙,人生如同旋转的陀螺,累啊,停不下。一旦停下,满盘皆输。

随着年纪的增长,智慧是在不断积累,但是内心的纠结却一点都没有如预期般减少,反而更多更深。我想这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确实不够聪明不够有天赋。当然主要原因还在于自己面临的社会现实的复杂度在以指数级的数量级增长,而智慧的增长却跟不上这个速度。最近几天罢工倾向严重,下午睡一大觉醒过来,朦胧间想到这几年的世事变迁,当然经历的感情是作为其代表最深刻显现的,除了不假思索的『不幸福感』之外,其他就是对自己严重的自我否定,这种自我否定已经达到了历史的最高值。虽然说什么『前程只能前往』的屁话总是说给别人听的不成为结论的安全结论,但时间却一直在推着人往前跑。游戏规则天天变,年年变,人却日益陈旧。一直以来希望自己能有度量和智慧去做『减法』,却始终不得要领。然而,在自暴自弃自我折磨之后,还是要自己把自己从碎片拼接起来。这也是终极道理。

前几年积攒了不少自信,学业事业感情都肆意妄为,伤人伤己。人生轮回,又到了不得不每天捏着胆子的生活状态,时刻警醒自己的不够好与必须要跨越的瓶颈。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犯了太多的错。承认自己犯错却并不能将过错一笔勾销。失去的,终究就是失去了。

生活不应该只剩下游泳和电影,逃避式的生活状态必须要结束了。在27岁最后一个月,希望自己做的比想得多。不得不做的事情,就去做吧,不要患得患失,勇敢点。

 

出柜(2)

自从跟同学Shirley出柜之后,我很快荣升为她的闺蜜,她经常有事没事找我在gtalk上说话,或者约着一起吃死贵死贵却死难吃的饭。甚至,在她参加完高端红酒品酒会之后会特意走二十分钟从公司走到学校东门来给我送酒,因为我是声名在外的『酒鬼』。

我们的相处平实而自然,是因为我之前提到过,她结婚前最后一任男友是gay,而据她说,那是让她最有幸福感的一次恋爱。一个恋爱经验非常多的直女的恋爱经历中,最有幸福感的一次居然会是跟一个同性恋?她罗列了以下三个原因:同性恋一般都很细腻,和gay男友在一起的相处会有更多的『懂得』,很多话不必说出口对方便心领神会,因此默契最多;gay能提供的对于女生的好是唯一指向的,那个gay男友眼中只有她,没有其他女生,这让她体会到自己的重要;最后,这个同性恋男友是她历任男友中最帅,气质最好,教养也最好的一个。当然结果只能是非常遗憾,因为他是一个同性恋,不喜欢女生。

她结婚后,他们就断了往来,因为她后来的老公会吃醋,尽管她说那个男生是gay,她老公也还是不接受。于是那个世界里面只有她一个女生的同性恋,很黯然的自动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甚至MSN也从来没有亮过。她知道,她被block掉了。一次她在英国出差,猛然间想起这个人,于是深夜里面很煽情的写了一封长信。自那之后,他的MSN头像居然又亮了起来。他现在还跟6年前的BF在一起,他也据说得到了某牛校的教职生活美满事业顺遂,他约她吃饭约了好几次,但是没有一次真的现身。她最终才发现,他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并没有真的想要聚聚去catching up的意思。

在她人生最低潮的时候,可以拿来聊以自慰的,居然是跟一个同性恋的友情。尽管,那样的友情已经千疮百孔满目疮痍。但是想起来却还是美好的。

当我们沿着成府路走到中关村北大街,再往北一直走一直走,甚至走到北体。最后的话题当然还是我。

Shirley:我觉得你跟其他的同性恋不一样。

Me:我觉得我跟任何其他人都不太一样。我是个怪胎。

Shirley:我希望你幸福。

Me:我也希望我幸福。

Shirley:……

Me:你到底想说什么?

Shirley:你应该还能喜欢女生吧?

Me:应该不能吧、

Shirley:我觉得应该可以,直觉。你知道我希望你幸福。你肯定不喜欢我跟你说这些。

Me:……额,没事,你可以说。但是我好不容易才从柜子里面爬出来,你是想让我再爬回去吗?

Shirley:你不乱来,你没找到合适的人之前不随便将就。最重要的是,我以前认识的gay都有伴儿,而且都在一起好多年了。我觉得你之所以这么坚持还没有男人的根本原因就是,你还能喜欢女生,而这也是未来有可能幸福的唯一方法。……你知道,我希望你幸福。

当谈话的对象是我,而且最终的目的是指向可以让我幸福的时候,她中间说的一切都似乎不重要,并且都没有质疑的余地了。

所以其实不敢多么开明的人,如Shirley,她其实也还是希望我能够进入比较平坦的人生,她也在竭尽所能的论证我还可以『变直』的可能性。尽管在人格上,我们是彼此平等的。

出柜(1)

同学Shirley最近在闹离婚。这个同学是博士时期的同学。按说到了博士阶段很难有什么好朋友了。因为我帮她的好朋友做了一个项目,在工作的过程中一来二去的就混熟了。人非相处不能真了解。出于人情,我坚持不收钱,最后倒是收获了两个好朋友,绝对物有所值。

然而闹离婚却非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事情,包括会影响她的情绪,以及她做事情的尺度。这一天,她带着女儿跑出来了,借住在朋友家。30岁出头的年纪,从来都是优秀到极致的学业、事业,然而感情路却非努力和优秀就能把持的了的。我们谈到她的婚姻,一路跌跌撞撞,失去信任,杀死爱情。生活的每一片真相都在阐释着人在进入婚姻阶段之后的残酷无情与无奈。我无意接了一句:“你这样,让没结婚的人怎么会对婚姻有向往?”然后Gtalk她冒出来几个字让我心中俨然几百头草泥马呼啸而过,“难道你还要形婚吗?”我真是恨自己跟她扯婚姻的话题,看着电脑屏幕顿时石化。

我纠结了五分钟,对于得失利弊都举重若轻的分析完毕之后,我说,“非要说这么明白嘛?”我一直以为聪明人之间最好的交流方式就是保持“点到为止”的暧昧状态,不点破那层纸,然而彼此的默契都已了然于胸。一直以来,我都保持着这样的态度,亲密的朋友不会来问我女朋友的事情,问我女朋友问题的人已经渐渐的被我疏远。然而在看完介子的出柜系列之后,我真心愿意跟几个价值观相同的朋友来分享这样的秘密,对于我来说,这算是“赦免自己的罪”。

在可以以比较透明的方式对话之后,她说她结婚前最后一个男友就是gay,于是在后面的人生里面她几乎都有了非常发达并且精准的gaydar。在她男友跟她出柜之后,她还有一段时间蹭住在男友和男友的男友家里,而现在她的婚姻都要面临危机了,而他们还在一起,满怀幸福。

她说,一般长得帅、脾气好、有才华并且没有女朋友的人都是gay。在那之前,我们的话题是互联网、学业、出国等;在那之后,我们的话题是男人,男人,男人。她男人,她遇到过的男人们,她公司的男人们哪个是gay,以及我的EX以及JQ。

不过,她身边真的是有几个非常不错的靠谱的重情重义的同性恋。她也想要给我介绍靠谱的人。只是,那些人多过于靠谱,在好多年前已经找到了定终生的人,而且以现在仍旧幸福的在一起。

28岁说(4)

『家』

在家睡到自然醒,醒来却丝毫不觉得孤独,阳光洒满我的写字台,我揉揉眼睛,恍如梦境般的反应过来,我在『家』。

这个『家』,我生活到18岁;在后来的人生里,这张属于我的床和写字台我却经常缺席,每年加起来都不到一个月。再后来,这里成了『父母家』,北京的那个租住的温馨凌乱的小屋不是家,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家。

我再怎么看不上的人,都有一个『家』,柴米油盐,锅碗瓢盆,眉来眼去,嬉笑怒骂,人来人往,那是家。我没有家。

起床看到熟悉的客厅,安静慵懒的沙发,没人。我打开手机,欠费,与世界失去联系。这一刻才觉得不需要再追赶,遥远的那些勤奋啊上进啊,不管有多大程度是做给别人看的,此刻都可以不在乎,因为,这里是『家』,即使懒惰也没有人会怪你;即使不优秀也没有人会嫌弃你。于是越发觉得自己的所谓『勤奋上进』也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的牢笼,一种无法驾驭自己生活的恐慌感,是出于畏惧才强装出的坚强。

坐在马桶开始缓慢的放松,眼前是母亲贴的便签,第一行是我的乳名,落款是『妈』。我想她一定在一年的365天之中都在念想着可以写这样的落款,可是她唯一的儿子却常年不在身边,硬生生的剥夺了她在便签上写这样落款的权利。便签上写着中午吃饭的时间地点,我一番磨蹭之后前往。手机欠费,没有网络的日子,真心好。

 

味道

刚走到奶奶家门口,有车堵住我的去路,车上下来的那个人我很熟悉,是这辈子第一次教会我『小鹿乱撞』的感受的人,以至于我在今后的人生里面,总是在找这样的一种模糊的感受来附和某个盛夏午后我们手牵手的感受,他的脸型,他的体毛,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他的味道。

他朝我一笑,问完我何时回来的之后,第二句紧接着:『找到对象了吗?』如果要是在北京有人这么问我,我肯定心里嘀咕『关你P事』然后扬长而去。可是面对这个人,我只能是把习惯的思维方式硬生生的塞回去,所有的场景都在提醒着我不能以惯性思维来思考,于是在想他期待的回答该是什么。但是我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想出来,于是各种打哈哈应付。这个国庆,小学一个班的同学有3个要结婚,大家都卯足了劲儿要娶媳妇儿。他又问我会不会在那几个婚礼出现,我回答份子钱都会上,但人就不出现了。他一定无法理解我只能把时间丢给家人,然而我现在的身份却让他必须接受这样的想法:也许文化程度高的人有他这样做的理由吧,尽管有点怪。这也成为我的长辈们的几乎惯常的想法,于是我也就顺理成章的将其当成逍遥法外的借口。

半年前回家参加发小的婚礼见到他,他带着新婚的妻子,还如同十年前一样瘦;今日一见,肚子已经隆的老高。他说那是结婚的附带品。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跟我说的了,于是借故走了。也许是我的鼻子退化了,我再也没有闻到他身上那种特有的让我迷恋的味道。

 

温度

一个好汉三个帮。小时候无意之中写下的故事,可能之后所有的波澜壮阔的人生都无法超越。我有几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分别是小天、小彬和小年。其中小天只大我20天左右,然而在满月后我们就见到,他那时候就表现出大哥的气势,直接从我手中夺去我心爱的玩具,这个典故被双方的母亲时常提起。小天去年结束了一段9年的感情,然后跟另外一个新认识的女生闪电结婚,成为我们中间最早结婚的人。小彬和小年两个也都一直贯穿着我的童年、少年时代。最过瘾的时光就是四个人可以凑麻将,也可以凑双升,那些年,我们把多少时间扼杀在麻将和双升中啊。

晚上九点接到小彬的电话,我正在姑姑家。他说他来接我,然后一辆白色的宝马出现在我姑姑家门口。他家境优越,却一直活得非常不开心。我知道他一定是找我有事,也不敢多言。到他自己的住处,他端茶倒水点烟之后,坐在我对面,开始沉默。这是我们的相处模式,任凭口中吐出的烟在空气间升腾,再散去,就够了。

当我仍然沉浸在多年相处的默契之中的时候,跟他开始说话了。他一口气说了四十分钟,我只是听着,听他的这些不如意的人生。在我看来,一个28岁还不到就可以有自己的公寓还开着50万的宝马的人能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呢。可是他一边说一边叹气,把我也说得真的觉得他的痛苦是如此的痛苦啊,可是,可是我仍旧只能旁观者般听他吞吐抱怨与烟雾。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社会规则与人间尘埃,早就被我一刀一刀的从我身上简断了。可是,可是我要如何去宽慰这一颗如此真切的哀愁的心呢?

他说完,又接着抽烟,一支一支,夜已深。

接着我们打电话叫来了天和年。四个好朋友半年不见。天的妻子最近在预产期,但是听说我回来了二话没有就过来了。四个人坐在麻将桌上开始发呆。然后重复刚才的程序,抽烟,诉苦,聆听,然后重复沉默,烟雾升腾又散去。

接着天开始说话了,以他一直以来的大哥的态度和语气。但这次他的开场白却有点针对我,『我知道宋同学说的肯定有道理,可是关于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他却不懂,所以你必须听听我的意见』。我已经天然的被他们当做『外来者』,已经不属于生我养我的地方,并且他们也不在意那些『成规』来要求我,他们允许我逍遥法外。但是显然,我的意见已经没什么权威性,对他们而言,我的意见更像是『专家意见』:听听即可,做决定的还要是自己啊。

问题谈完,四个人又恢复沉默,喝水抽烟上厕所。十一点,我说散了吧,没人理我;十二点,我说散了吧,没人理我;两点了,我说真的不行了困死了散了吧,这时候大哥大天发话了,两点半就散。他的娇妻一个人在那个偌大的房间等着他,他却仍旧不舍离去。那时候我才感受到那些细致入微却沉默无言的情感纹理的来路,这样的友情,夫复何求。

可是,可是我知道,除了喝水抽烟上厕所,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但是时针它如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一秒一秒认真的走着。眼前的这几个人还是坐在麻将桌前,不打麻将。

这个月底,天就要当爸爸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心情,下次再见,我们就彻底不同了。不仅仅是有人开始进入了新的人生阶段,新生的生命也许带给我们的沉重感远比我们能包的红包重很多。下次见面,我们就要变成叔叔伯伯了。

下楼我无意中说了一声『好饿』。十月的天气已经有点冷,小天说他刚买了『美味肉绒面』,那是一种标着产于上海但却只在家乡能买到的方便面,我婉拒,他们几个生拉硬扯着将我拖到楼上。一进门,小天就脱去他的上身衣服给我们在厨房忙活,我的思绪马上回到初中时候我经常在天家过夜,我们经常半夜洗完澡一起赤裸着上身做方便面吃,青春期的时代我们藏着生命力最深刻的秘密。半夜三点,四个人坐在书房的地上吃着『美味肉绒面』,彼此无言,方便面的香味充满着冒着热气的书房,吃完就悄悄的穿过客厅出门滚蛋,在客厅的那一边,天的娇妻也许在骂着我们吵醒了她,而我们的唐突之下却隐藏着年少时期最无法磨灭的习惯。而在我们下楼的时候,却仅仅是轻轻的摆摆手。

午夜的空气清澈而冰凉,远处的中秋明月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口中呼出的热腾腾的气还带着方便面的味道,我想,也许这样的夜晚将绝版了吧。

28岁说(3)

故乡

我想,过几年我所出生和度过童年的地方都会消失。

和中国其他城市一样,我出生的城市也在迅速进行其着其城市化的进程,然而伴随着我成长的印记也会在不久之后消失于无形。上大学的时候,每个五一、国庆长假都会回到家,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回家是充电和疗伤。在此刻所处的28岁,我的回家却是尽孝道的方式,在迅速城市化的大背景之后,是我的即将到来的『而立之年』,父母的『知天命之年』以及爷爷奶奶的夕阳之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在这样的年纪要面对的是这样的大背景,而在熟悉的泥土气息、傍晚时分焦化厂释放的有毒气体以及我踩踏过的每一片石砖以及攀爬过的每一片瓦沿都消失之后,我的至亲也会在我的迅速老去的进程中进入他们生命晚年,再次回来,故乡应该已经是他乡,没有了熟悉我的人,也没有了我熟悉的景物,人生如同一粒微尘。

对待拆迁的态度,我的亲人与我的朋友却与我大不相同。在我这个需要用旧景来凭吊我逝去岁月的人看来,过去是最好的;而生活在那里的人却期待着变化,期待着地铁通车,有更多的大路大桥,以及更多的名品品牌可以进驻。也就是说,对我来说一年回家一两回,家乡是『消费品』;而对于他们来说,家乡却是每天不得不面对的真实,而在我的『哀叹』之下,他们惶惑的看着我,深表不解。

再过几年,横贯南北的地铁的会通车;再过几年,徜徉的大湖会被填平一半;再过几年,那条母亲河将彻底没有了水源,而其上将会架起更多的桥;再过几年,这里将没有稻田没有秋天飞扬的谷场。

 

故事

去年爷爷过80岁大寿,家人却生怕打扰我忙碌的学习工作,甚至都没有告诉我。奶奶也总是念着,他也已经是七十几岁了。他们这一辈人,经历抗战,经历过内战,也经历过大跃进、文革、改革开放,处处却仍在落在『营生』这两个字上。对于老百姓来说,不管什么样的时代,谁的天下,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奶奶居住的村庄就要拆了。小时候,奶奶住在『城里』,而且是在繁华的西街。在爷爷和奶奶的小时候,『城』并不多,一个『城』周围围绕着大大小小的村庄。在黄土高坡上,远远近近的人却操着不同的口音的方言,人们从方言来判断这个人是哪里人,而『城里人』总是要高上一个档次。这个『城』与我们今天所理解的『城市』不同,也不是我们今天看到的『皇城』北京城,据我奶奶说,在遥远的几百年前,太原府附近的城其实并不多,她记忆中的有『晋源城』、『榆次城』、『平遥城』,现在举世闻名的『平遥』幸运的留存了下来,其曾经举世显赫的金融地位再次在世界上风生水起,而那些已经消失的,却很少被人们记起。

爷爷的祖辈曾经为官,在当地有一定的影响力。爷爷曾经给我讲他小时候如何的作为一个少爷在偌大的祠堂里旋转,如何进进出出于大宅大院之间,而在日本人打进山西的时候,他的爷爷又是如何为了保住宅院与庙宇与日本人斗智斗勇的。以前一直不信,知道后来看到各种证据,才算是真的信了。作为一个诡计多端的小人精,真心无法相信憨厚老实的爷爷居然有那么丰富的过去,而宁愿相信那一张张匾额上的题词与家族记载。

这次回家,哪里也没去,就杵在奶奶家和姥姥家听他们讲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童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都在这里,他们的故事我从来都没有任何耐心去倾听,而在听了那么多人的故事之后,倒是真的很好奇,我的祖辈们,他们的故事从何而来。

反倒是早已过古稀之年的他们,对几十年前发生的事情的记忆之清晰让我吃惊。而人到了这个年纪,因为没有书写的能力,通过言语来讲出自己的故事算是最得心应手的。以前不喜欢听爷爷奶奶唠叨自己的事情,现在却恨不得拿录音笔录下来。只有那些飞扬的表情提醒着我他们曾经跟我一样踌躇满志,可是他们的历史却鲜有人关注。

这个古老的城市曾经有过及其炫目的辉煌时代,在世事更迭的人类社会,每个城市都有他的剪影,生活在其中的人是最鲜活的剖面。在沉睡了几十年之后,这个城市又开始大刀阔斧的进行着她的新的塑造。而其间的人和其间的事,必定最深刻的反映着正在发生着的中国。

写了那么多的人故事,真希望自己在羽翼丰满之后,可以写写我的这些至亲的人们的故事。

Re:写不完的信

小跳,你好:

我能猜得出你码这些字有多么的不容易。所以当你选择给我写这些字,不管所有的原因真正因为我的那个有多么的不值一提,对我来说多还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在你出国后,国内仍旧在上演着各色各样的声色犬马,保钓事件升温却在918之后热度渐退,我们的话题中也许少了很多情情爱爱,更多的时候我们可能是在讨论中国好声音中究竟谁唱的好。比如我就很喜欢王琪玮胜过多亮。等你回国之后你会发现你可能跟仍旧在这里生活的我们脱节了。这就是我从广州生活一年之后回北京之后的感受。为什么我曾经熟悉的圈子都面目全非?好像有新的人取代了我位置,而游戏规则对我而言也已经陌生。重要的是那个曾经说要爱我一生一世的男朋友,已经跑到别人的床上去了。

可是,我却只能咬紧牙关。在我人生当中第二次最低潮的时候,我是清晰的记得,谁陪在我的身边,谁又在这个时候弃我远去。我跟自己说,这是人生的课程,这是必经的修炼。

21岁的时候,我开始准备考研,发誓要从成为一个身边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的想象力之外的人。我记得我在考研论坛看到一个师兄说:“不要沉溺在自己青春期式的自怨自艾之中无法自拔,以为自己短暂的人生有多么瑰丽、多么的与众不同。”那时候我以为那是一条绝路,就跟我毕业旅行去爬华山那样,怕不上去就摔死算了。但是这么多年之后我完全认为那时候的我是疯了。人生路这么多,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给逼死?豁达的有智慧的人懂得的是化解,而不是硬碰硬。

执迷于所谓“爱情”,28岁了,坦诚讲,是自己伤害的人更多,伤害别人更深。比如跟ex,我自己做的就相当不好,纵使我今天百转千回万般不舍,对方终究已经move on了。最终感情就变成了一个人的修行。孤独也好,喧闹也好,都是沿途风景。你终于能收获的只有自己的成长。

关于过去,我并不想去问对错。我想你们都是神的孩子,而上帝如此偏爱你们,给你们那么好的亲情来让你们在人间受尽宠爱以及责任的鞭笞,又让你们在年轻的时候去遥远的远方来看清近处,那些曾经咫尺的近处,此刻如天涯的心情你要如何描摹?

不管你如何觉得身陷绝境,或者情感无依,你都要告诉你自己,若是无法建设一个完整的坚固体系的自己,则绝境永远是绝境,你渴望的感情你也永远无法到达。尽管,即使你修炼好了,也未必能到达。在那之后,我也无解。可是我有信心。那么窄的人生路都走过来了,剩下这些,算什么。

你说呢?

我还是等待做你的好朋友的,但是您能不能不要让我等那么久啊?

宋某人

原文为回信,经对方同意回信发表于本人的博客。

今年夏天。

今年夏天就在一片一片的追赶的慌张远去了。这种过法挺不常见的,前些年一直忙于学业、实习,追求前途,这几年随着毕业、辞职、创业,身份不断变化,内心所关注的重点也在变化,真实的生活却一直在擦枪走火的边缘徘徊,虽然表面一致保持苦逼的波澜不惊,但内心的变化速度却一直在趋向极限。以这样的状态再回头看曾经纠结的死去活来的所谓『选择』,只是觉得平添了几分释然,以及对于曾经的『不够好』的自己的体谅。

今年夏天的改变源于我自己对于周遭变化的强烈反应,我一直在写『28岁说』也是试图阐释这个30岁到来的单身的漂泊的中国大陆男同性恋的身份问题,其中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曾经多年的好友纷纷以各式各样的方式『走出你人生』。自己检讨后,我认为其中重要的原因是我自己不曾对亲密的好友出柜,因此造成了我尽量在大多数时间中远离圈子,所以我现在倒是倾向于跟亲密的好友出柜,但是亲密的好友已经纷纷远离;还有的重要的原因就是彼此生活状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已经进入了人生的新阶段,妻子孩子房子车子等等,而我却仍旧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他们也许会觉得我还算上进一次孜孜不倦不务虚名,也许会觉得我清傲孤高不可一世,因此仍旧在徘徊寻觅,仍旧在读书运动求进步,却始终孑然一身。而在这个时候,我所仍旧不断在进行的生活,他们大部分已经主动请辞了。

所以享有同样的身份的朋友会走到一起。我写《似是故人来》,将这样的想法已经写得很明了。然而享有同样身份的朋友虽然更容易认同彼此的生活方式,在交流的基础上不存在诸多的问题,然而毕竟大多数是通过网络认识的朋友,也没有现实生活的根基,因此大多数的人也是昙花一现;而那些在刚认识就告诉你他当时你终身挚友的人,你更加不会相信,轻易说出的人往往没什么行动力。随着年纪增大阅历增长,越知道所谓『基友』大都如同广场上狂欢的人群,狂欢时热闹非凡,彼此贴着身体共同享受此刻汹涌的气氛,当人群散去,各自返回自己阴暗的角落舔舐孤独,就好像没有人值得信任,没有人值得热爱,王菲小姐唱得好:『反正最后每个人都孤独』。

今年夏天认识的几个朋友,却跟我一起,以这样『狂欢』的方式,把这个不算炎热的夏天过得热火朝天。我想如果不是因为张惠妹的AmeiZING,如果不是因为某好友马上要赴非洲工作,如果不是因为『每个人都孤独』,这样的『狂欢』,也不会持续到这个夏天结束。满北京的寻找美食,啤酒音乐大暴雨还有同性恋,争吵吃醋眼泪妥协还有和解,这个夏天的感觉就像是毕业那年,我又开始温柔的去思考这个世界,开始愿意接触人群,以及拥有一小撮的好朋友。

2012年8月7日,立秋,炎热还在继续,暴雨过后奥运上演,声色犬马的世界永远有操纵眼球的事件在延续声色犬马的太平盛世;有人已经在非洲,有人马上赴美,有人在入职培训在军训,我呢,还在这里,回到了安静的无人打扰的生活,尽管生活仍旧繁忙节奏紧凑时间永远不够用,然而那些搅乱情绪的魔障却随着夏天散去了,我又回到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游泳一个人看电影的时光,而夏天的一切,就像一觉醒来要使劲回忆才能记得起来的一场梦。

等一季花开,等一季雨停,等一季秋风乍起再吹落,秋风萧瑟的时候,多么希望能有人一起来过这不完美的人生。

最好的时光。

我们坐在桌子的周围,一言不发。嘈杂的餐馆在用嘈杂来宣告着我们应该用密集的交谈来确认我们在嘈杂环境的存在感,然而我们却安静的自顾自的吃着饭,吃累了就看看窗外的人和事,在餐桌上的三个人都这样持续着缄默的状态,一言不发,却并不尴尬。

餐桌上的三个人都是男生,我们是大学同学,也是这么多年来最好的朋友。我们本来是一群有男有女组成的小团体,然后随着女生们纷纷有了男友或者回家乡发展,最后我们的小团体最后就剩下我们三个男生。除了我去广州工作的一年,我们相约我们要至少一个月见面一次,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们的聚会风雨无阻,不管是相约爬山,还仅仅是一起吃饭,这样的聚会都几乎没有断过。这一次因为其中一个人去国外出差,我们大概有三个月没有见到,于是当他回国之后我们就马上约饭局,各自拖着疲惫的身体见面,但是见面大家也并不着急着去问对方在国外的见闻,见到眼前的这个人,与他共处在同一个空间,已经是此刻最重要的事情。

说来这样的组合是奇怪的。三个男生,两个单身,其中我还是同性恋;一个有女朋友,却是在等着分手。三个男生能保持九年的好朋友关系,并且他们从来不会质疑我的同性恋身份,我想也许他们也许一直以来都是知道的,因为了解,所以并不需要说出来。我们一直保持这样的相处哲学,因此一直以来尽管我们都在经历人生的各种演变,彼此也一直有出演重要的角色,却从来没有出现危机,彼此深谙最合适对方的相处之道。

我从广州回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其中一个人一直对我们避而不见,每次都是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推脱。他那时候本来想要出国,然而申请遇到了问题,家里的关系也一直僵持不下。他在人生最低潮的时候,也许他觉得怕我们对他失望吧。我深深理解他,所以一直不曾push,直到他拿到现在所在的外企的offer,才主动约我们见面,并且在饭局之后安排了话剧,宵夜等,可见他当时的受挫感有多深。那时候我的所谓『光芒』耀眼,也许在不经意之间伤到了他。

一次我回母校去跟以前的老师送书,他得知之后给院办的老师打了个电话,恰好我也在场。他寥寥数语向教务老师交代着目前的状态,也表达对我的祝贺,然后匆匆挂了电话。那次对我的触动很深。我想在他的心中,他一直有一个他认为他应当成为的他自己,然而他这么多年来发展一直让自己失望,因此他也认为这会让我们失望。

在那之后,我们对所谓的『理想』避而不谈,本科毕业的时候我们还能去畅谈人生畅想未来,可是毕业后五年的人生是我们在社会着陆的五年,这五年的人生也许可以当成未来的精彩注脚,也可能会成为未来最痛心疾首的一段人生。然而28岁的时候当我们还可以是很好的朋友,我们关心彼此的成长,甚至希望对方比自己更幸运更成功,然而在见面的时候却要对自己最关注的那部分,心里最疼痛的那部分避而不谈。然而我们心里却装着对对方最深刻的关怀和理解,是因为如此懂得,所以故意视而不见

九年前我们初认识的时候,哪里会想到有一点我们会在『理想』这两个字面前,会变得如此卑微。

沉默够了的时候,也可以说说话。那个巴黎风景啊,长途跋涉啊什么的,都不再是我们最关心的话题。眼前的这个人,此刻经历的挣扎一定比我还复杂。这也不过是漫漫人生中的一个最具有样板意义的百味杂陈的阶段罢了,等这段岁月过后,我们一定会更加懂得吧。

假如借我一年生命。『番外篇』

娘亲说姥爷生前脾气不好,经常发火,吓得他们兄妹五人屁滚尿流。每当讲完这些,她总是会语重心长的加一句:姥爷也是可怜人,脾气不好才会短命。

姥爷还是少年的时候,父亲去世,母亲带着襁褓中的弟弟改嫁。于是这个少年开始在家族中四处为家,吃着百家饭,仗着奶奶的疼爱长大成人,自立门户。然而那个年代有什么自立门户的资本可言,无非是大公社仍旧是百家饭,谁家比谁家也强不到哪里去。然而他却有一个梦想,那就是要供那个已经改了姓的弟弟读书。这个梦想是他心里的伤,他曾经被抛弃,他用供弟弟读书的方式向死去的父亲和改嫁的母亲宣誓自己的存在:我并不注定是一个孤儿。然而为了实现供亲弟弟读书的梦想,他却让自己的长子失去了上学的机会,把自己的小儿子送给别人寄养,让这两个儿子一辈子记恨。

我对于姥爷的记忆很少,记忆深刻的部分是他已经全身瘫痪,连吃饭都要人来喂。我经常周末跟母亲一起回到姥爷家,趁母亲和姥姥在闲话的时候,我会用勺子来喂姥爷食物。那时候他总是对着我傻笑,一脸的幸福,我一点都看不出来眼前的人跟脾气不好有什么关系,我觉得他受了一辈子辛苦,终于满脸微笑,真是好。

后来姥爷走了,走的时候,才五十出头。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母亲的大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小姨本来是家里的明星,那样子也像是凋谢了一般。我们这些小孩子只是觉得每天可以吃吃喝喝,可以不去上学,甚好。哪里懂得永不再见是怎样的人生况味。

那个被送养出去的舅舅才因此第一次见到,看到他跟姥爷和大舅相似的骨架、脸型、眼睛甚至是神情,年纪不大却满脸忧愁。他只进到院子里,大舅接待他,他没有呆多久走了。姥姥杵在屋里没有出去,硬是撑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哭。据说,小舅舅是来看看有没有家产可以分的,然而在葬礼的时候来要钱,确实不好看,就走了。说到父亲的去世,我想他可能并不知道他的跟他的父亲长得那么像,而被送走的原因,尽管姥姥总是对着我们无数次的讲,讲的时候无数次的哭,然而当事人心里的伤,谁也不知道会结出多深的伤疤。

按照家乡的习俗,姥爷必须在家里停留七天。七天里面,姥姥都像没事的人一样,张罗里外,生怕让大的『家族』里有什么意见。到最后出殡的时候,姥姥却不肯出来,于是才开始坐在里屋一直哭,大声哭。很多年以来,那一幕如此深刻的印在我的心上。我一直以为那个哭声只是一个仪式,是习俗。后来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她的哭声,岂止是忍了七天而已。

 

姥姥从16岁嫁到姥爷家。她选择婆家的标准很简单,有房有田,『没有公婆更好』。于是她爽快的嫁给了那个没有父母的少年,勤劳,勇敢,生儿育女。然后慢慢发现,自己的男人怎么跟牛一样倔。在吵架吵不和的时候,就往娘家跑,据说在一起生活的大几十年,两个人吵架打架要么就没有,要么就惊天动地,有一次甚至已经闹到要离婚的地步。那个年代的离婚多么震慑人心啊,然后姥姥看见这些自己的子女们一个个充满期待的惊恐的看着她,眼泪一抹心一软,留了下来。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大动干戈过。

对于姥姥来说,姥爷也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越是相处,越能理解这个男人为何成为今天的样子,为他洗衣做饭,为他养育子女,心疼他爱怜他,可是还是有恨的时候。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不留要供养小叔子?为什么不供自己的长子读书却要供小叔子读书?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孩子们都在极度集权的姥爷身边吓得没了魂。胆子最大的是小姨,『敢顶嘴敢不服从』,最终成为天之骄子的村里少有的大学生,因此幺女成了姥爷身边的心头肉。

在姥爷走后没几年,姥姥有一晚突然从床上掉下来动弹不得。送到医院才知道得了脑血栓,竟然跟姥爷是一样的病。那些日子,我也经常去姥姥家,守着她打点滴,在她孤独的时候陪她说话,打完点滴拔完针头才走。姥姥比较喜欢我拔针头,她好像对我就跟对我母亲一样放心。然而在家乡,姥姥跟外甥仍旧是有芥蒂的,我只将其当做替母亲尽孝道的方式。当然,这引起我奶奶的不满,虽然她总是以此向外人夸赞我的孝顺。姥姥生性敏感,生怕麻烦子女,先是要求我们在她的居室里买一个罐装的煤气灶,然后又靠着惊人的毅力恢复走路,最后又可以自己给自己做饭吃,在不协调的动作下,还能包包饺子什么的,这让上了年纪的奶奶惊讶不已:这个老婆子,真不简单!

今年过年回家,我被奶奶拉到一边说:『多安抚你妈妈,她不容易』。追问之下才知道姥姥又被查出得了癌症。在一个已经虚弱不堪的身体上,癌症简直就是在向他夺命。一家人合计姥姥已经根本受不了化疗。一家人四处求医问药,最后小姨终于偶得中药良方,姥姥服了一个月的药之后,病情又有了好转。闲不住的她又开始帮刚生产完的姐姐忙里忙外。

大年初二到姥姥家的时候,我仍旧按照奶奶的叮嘱装作对其病情毫不知情。可是一坐下,姥姥就问完学业和工作的情况之后,直接说:『我得了XX癌,活不久了』。听到这里,我忍住惊魂未定,旁边的妈妈和小姨开始流眼泪。我给姥姥包红包,姥姥一直推,说自己根本也没什么花钱的机会了。我虽然从小是在奶奶家长大,外婆家对我的养育实在有限,但那一刻血脉之间的联结突然将我击中,我竟然难受的心疼。在我的坚持下她收下了红包,然后她说她有事要宣布。姥爷走后她也一直计划自己的身后事。养老金赡养费什么的攒一攒,也有好几万块钱。她说她不愿意给子女添一分钱的麻烦,自己早就攒好了棺材钱。

回家后,妈妈说,她在姥姥生病后才知道,原来姥姥并不是曾外祖父的亲生女儿,她在娘家纵横十里,每当有大决定现在姥姥的弟弟妹妹仍旧要来请示姥姥的意见,原来她自己那么清楚,自己身后原来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妈妈说,她藏了这么久,在她觉得她真的就要开始倒数时间的时候,她才把秘密说出来。

而那个她随便挑了挑的少年,她一辈子爱一辈子恨的少年,也许并不是那么随机的事件。她如此懂得姥爷的心酸,是因为她自己一辈子也在察言观色中成长,谁晓得她在那么久之后选择嫁给的人却用一生来让她变得更坚强更宽容,姥姥将其称作『逃不脱的宿命』。而那个七日之后的嚎啕大哭,一定不仅仅是年少无知的我想的那样。那是她对于自己哀伤的生命的嚎啕大哭。为什么到了晚年,人生仍旧要如此沉沉浮浮?

可是我只是心疼母亲,姥姥要是也走了,她就成了一个没有爸爸妈妈的人了。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我跟他有直接的血缘关系,那么她一定很孤独,想哭的时候都没有人给她一点点母爱。

 

还在读大学的时候,高中同学中还流行同学聚会,大家从北京上海武汉南京广州大连又重新聚集在高中母校,看着蓝色的校服飞舞;28岁的时候,真的连给高中同学打一个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偶然看到高中同学来电,也暗自会琢磨,肯定是婚礼邀请,还在想着不接电话的理由。

但是说到聚会,就会有说不完的八卦。比如有人已经不是处男了,有人跟自己的师姐谈恋爱,有人出国了……曾经叱咤风云的自己开始想要躲起来,开始习惯另一种角色的转换,那会是未来的常态。然后一个消息被一个女生轻易的说出口的时候,吵吵嚷嚷的聚会变得安静;啊?什么?XXX去世了?

他们口中说的XXX,不是别人,正是学校足球队的队长,一脸帅气,白道黑道通吃;想象中这个人应该只能活一百岁吧?大家震惊的不是其他,而正是,为什么是他?那个想象中绝不会和死亡联系起来的人。再后来大家开始猜测死因,有人说是车祸,有人说是私生活不检点,然后有人说出真正的原因,是白血病。

高中时期正是韩剧大行其道的时期,白血病大家都非常明白,于是一个光头的XXX就在大家眼前浮现,那个曾经叱咤整个省足球场,博得无数女生尖叫的美少年,如同他患病的名字那样,消失了。

从前,死亡总是伴随着着衰老的过程,慢慢逝去;而这个人,跟你同样的少年模样,却已经成了往生的人。你们曾经几面之缘,也许说过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但是你可能会永远记得他。你甚至在想,他至少不用经历大腹便便的中年,将容颜留在最好的时候,也是好的。

我将这个消息告诉在国外的好友,她与她渊源很深,她说她在已过湛蓝温暖湿润的天气中没法不流泪。

小时候一个邻居家的小弟弟溺水而死;长大后吞噬人生命的原因越来越多,大学时期,几面之缘的师兄在日本留学时也莫名去世,消息传来,莫不伤感。似乎所有的逝去已经不只与年纪相关,我们曾经认识的人,某一天也可能是我们自己。

 

这已经是我不愿意再去回忆的一个故事。

认识她的时候,她笑靥如花。她从后面将我叫住,问我是不是某个博客的主人,然后留下电话号码。我本来这样就结束了,谁知道还有那么多的后续故事。

后来她就开始追我了。很直接,不转弯。我那时候还沉浸在对于H同学的深深痴恋之中,无法自拔。我将我的秘密告诉她,她有点吃惊,却不慌张,『我要把你变过来』。

那时候我们才认识两个月,我躲在盥洗室跟她电话,临了,她说,她也要告诉我一个她的秘密。然后电话那头的她说,她有一种先天性的遗传病,无法医治,现在的生命就在倒计时。

那时候,我真的只当她在开一个玩笑,而已。于是像对待其他的暧昧那样,仍旧对她忽冷忽热。

在我认识她的第二个年头,我临毕业,她病情加重;我已经相信那不是一个玩笑了。我早上载她去食堂吃饭,送她去上课,周末载她回家。那是一段很暧昧和甜蜜的时光,我不是她的男朋友,她也不是我的女朋友,我去她家接她她父母也不会问我是谁;我载着她在中关村附近转悠,去人大华星看早场电影,在成府路飞驰,眼看着春天就要过完了,她也必须要住院了。

那年的北京夏天,我在炎热的各个政治考研班辗转,累了出来跟她打电话,鼓励她。现在再回头翻她生前写的日志,会知道她其实关于死亡是想的很透彻的。所以那时候我给她的电话其实只是为了浪费时间而已,就是你一言我一语的相互逗趣而已,那时候我的智慧水平什么都给不了她,反而是她的病友们之间的互相倾诉彼此分享心里的苦。她总说她讨厌半夜听到那些痛苦的哀嚎,我说那你快点好起来啊,可是她再也没有出来过。

她走后的好长时间我都哭不出来,总觉得她还没走,还在那里,只是出去旅行了。只是我后来打过去的电话发出去的短信再也没有人回复过,她的博客MSN和QQ也再也没有人更新过。后来真的觉得她可能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了,只是在跟我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直到她走后一个月,我仍旧每天如同做梦般,我躲在蜜友家。应该是深夜,我在恍惚间看见她的手,那是一双在挣扎着活的手。过早参透生命的她,在最后的弥留之际,应该还是热爱和迷恋这个不完美的世界的。那一刻,我才第一次透彻的通透的泪如雨下。

 

年后听到好朋友说,共同的某个好友的母亲去世了。癌症复发。

第一次癌症被治好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好像上天的眷顾那样,又捡回一条命,口中的抱怨反而少了,每天都抱着感恩的心态在生活。

大学两年,是他们家最动荡的两年。因为母亲生病,当下的收入无法支撑,于是父亲开始外出赚外快。这一下倒好,不仅母亲的费用够了,就连儿子出国自费出国留学、疏通关系进大公司以及北京买房的钱都够了。一家人都觉得这是上天额外的馈赠。福兮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伏,谁知道呢?

等我们都顺利进入了职场,却听闻他母亲癌症复发。我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于是我趁过年回家的时候赶紧去看看她妈,被化疗折磨的人已经没有了什么力气,只觉得声音轻飘飘的,但是仍旧在叮嘱我在广州要如何要如何,以后要跟朋友好好相处,相互协帮,看着我们长大挺不容易的,之类的。听着人很心酸。

年后才听说他母亲去了,我们都不知道。他在万家团圆的时候送走了自己的母亲,没有通知任何一个人,就在春节的时候。他妈妈生前总希望看到他成家,他一直四处寻觅也没有遇到合心的结婚对象,到最后也许他也没有预料到,生命竟会如此短,短到等他找到结婚的人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怎么会有人可以借我『一年』。一天听广播,DJ说他最爱吃他母亲做的饭,然而母亲生前最后的话是,『人生太短了,短到连再为你们做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后记:

某好友今天在QQ上说,我整天发掘自己过去的故事真是没劲,看多了就腻了,他希望我能像给他讲电话那样说出他想要那些内容,最好是有营养的。可是我想说,我无意做任何人的人生导师,也不想做谁的心灵鸡汤生产者。我写作只是为了自我救赎,不为了任何目的。我不想因为写东西而出名,因此,我写东西也不会刻意去取悦任何一个人。如果说真的有什么目的,那就是我想表达一个不完美的我,然后我想要把这样的不完美记录下来。

我提议玩这个『命题作文』的游戏,其实无非是想偷窥下我周遭人的世界,对你们来说,让你们焦虑的感动的疼痛的部分,跟我的有什么不一样吗?需要定期给杂志交稿的我实在是厌倦统筹帷幄和谋篇布局,我真心只是希望找个地方来书写当下的自己,让自己放轻松,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多人对我的写作有意见,那应该表示你们对我有期待吧?我小小吃惊了一把。

出这个题目确实挺难的。最初的那篇算是一个引子,那是一个非常真实的回答。当然我知道,因为我的人生可能不仅仅只有一年,因此我可以再让自己对父母的爱酿的浓厚一点,同时去寻找我爱,也爱我的真正的『小太阳』。爱作为人生的终极问题,无法到达,唯有接近;另外就是想要对当下生活做一个反思,我希望能策略性的进行一些调整。很多人说不喜欢这篇,虽然我写的非常坦诚,也许是没有共同的疼痛感吧。于是今天写这篇『番外篇』也是临时起意,写到家事,于是想要串起来。到我们这样的年纪,会有不断的遇到跟我同样的遭遇,在我们变老的时候,我们的朋友,父母,都在变老,一辈子都在学习离别的课程。从这个角度讲,我真心希望大家都能以『借来的时间』的态度来面对我们的人生,真心对待父母、朋友、爱人,不要永远把爱放在未来。

最后,欢迎更多的人加入。谢谢你们愿意看我的故事,谢谢你们愿意分享你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