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

当年在广州的时候,机缘巧合混到一个 z 大圈子。这个圈子的核心是毛毛,他人前很羞赧,但网上很奔放。我不知道我到底做对了什么事情,这个群人第一次见我就对我释放出最大限度的善意,一直对我非常好。

后来,先是我离开了广州。他则出了事,被迫离开了广州。

那是 2010 年,微信要到 2011 年才发明。所以已经过去十五六年了,我和他都没有加微信。

当然并非这个微信就真的多么难加。主要是因为他当时出的那个事太大了,我一直都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来跟他聊这个事情。对我来说遇到这么重大的人生变故,之后事业也因此受阻而不得不离开广州,是很可怕的。于是我当年离开广州就好像一个时光的次元壁,隔开了他本应灿烂绽放的人生,和后来或许有点不堪,但以当事人当前的视角来看又似乎「没什么」的人生。当然这个时光次元壁,还阻隔了我和他的关系——后来很多次回广州,或者和以前的朋友在其他城市见面,我们都会非常虔诚地聊起这个当年圈子的核心人物。那种虔诚,像是在聊起一个神明。

因为毛毛和他当时的男友,我回北京后认识了他们的校友,tiger。前几天和 tiger 见面聊天,他说最近毛毛发了一篇很牛的论文,给我看,然后又说他们聊到了我。毛毛让 t 把我的微信推给他,t 说需要问问我才行。我这才觉得原来毛毛并没有活在时间结界里,他一直在尽力推进他的人生,他的生命力应该比我想要的茂盛很多,尽管可能版本和他预想得不同,他也都能接受。

然后我们加了微信聊了几句。今天主要想记录一下感受。

毛毛提到他觉得年轻的时候把「同性恋」这个身份看得太重了,不论是研究还是日常生活,都只能围绕这个身份来完成。但现在觉得没必要这样。因为他当年还在做博士后的时候,就以 hiv 和男同的选题申请国社科然后得中。t 给我看得那篇论文,已经完全不提男同之类,而是转向了农村社会学的研究。我马上回复说可能主要是因为当前的环境已经不太能做男同的研究,就连做「小姐」研究的知名学者也已经转向其他了,何况你。然而他却一直在解释,是因为自己意识到自己首先是个「人」,一个「社会人」,进而才是「男同」。现在他已经不把男同的身份当成核心的身份来过人生了。

他说出这样的话我是震惊的。因为我的路径恰恰是相反。上次和 g 聊天,他说了其实二十多岁还能装一下,然而一到某个年纪,就会意识到所有问题的症结都还是「同性恋」这个身份造成的,所谓「死局」。要想破局就得从这个身份开始。然而毛毛如今如是说,加上他年轻时代可谓在他生活过的城市都是风生水起、声名远播,从不曾压抑自己半分,如今我不知道是因为处境问题,还是年纪到了人的欲望只退化到生老病死,甚至荷尔蒙退化到自己的身份只能到「人」为限。还是确实倒车的进程太过,让他这样的先锋人士也不得不自抑以追求个人叙事的合理化而进行了如是表述。

我其实很想跟他深谈一次,但微信很显然不太有利于交往深刻的见识,因此忍了下来。希望有机会能把这个问题好好聊一次,这恰好也是我目前非常困惑的地方。

其次是,我和他聊的时候,非常顺畅,不似和 t 聊总觉得隔点什么,总觉得到了一定程度无法推进我们的关系。和毛毛聊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就和当年二十四五岁我们初相识的是一样,虽然他见面时总是羞涩,然而还是很快能对上信号。我想了下原因是什么,后来懂了,大概就是探测一下对方是不是有所谓意义追寻的渴求,或者说身上有没有那种可识别的「文艺青年」的歇斯底里、自毁以及浪漫。他都有,我们可能一下子就识别了这种信号,于是马上就确认喜欢对方,到如今,哪怕十多年没有交谈,但聊天的轨迹还是一下子就能对上,经常是他回复过来我要顿半天,内心感到无比感动。

大抵都因为这个受了害,遭受了一些不太有必要的弯路,但也获得了风景。

再记一事,昨晚惊闻 lj 姐的女儿,还有五十多天就要高考,突然癫痫,查出脑部有一些问题,很快就要手术。这让我对人生又再次失去一些信心,感到若我是她,很难承受这样的打击。真不知究竟是在谁在拿合家欢的剧本,为何我所见皆是苦难,苍天谁都不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