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柜的时机。

前几天看黄树立的「短片酷儿金棕榈奖」得奖影片《当我望向你的时候》,片中较为含糊的讲了导演 15 岁时出柜的经历:

「初二那年,我和一个25岁男人的聊天记录被妈妈发现了。那天放学,我走出教学楼,远远地看见她站在校门口,在人群里焦急的寻找我……十年,我们从未提起过。」

很多同性恋都会面临,或心里会不断预演出柜的一幕,内心应该会充满畏惧,也许一生都不会让自己真的面临那个境地。黄树立的经历应该挺有代表性的,那就是「意外」。意外被聪明的、似乎具备上帝视角的妈妈(通常是母亲,也有父亲)发现。但更通常的是,父母即使心知肚明,也会将这一切当做没有发生过,对已知的真相讳莫如深,在你长大成人之后还会默默的帮你介绍相亲对象。在他们对你的预设里,有另一种对你的期待。

如果把出柜分为三个层次,第一是跟全世界出柜,第二是跟周围的好朋友出柜,第三是跟父母家人出柜。我并没有亲身经历,因为我只做到了跟好朋友出柜,我也非常佩服把柜门拆掉向全世界出柜的人;但我想最难的,应该还是跟父母出柜。

每次听说朋友跟父母出柜了,如果关系还不错,我往往会追问几句。近乡情更怯,我想恰恰是因为在东亚文化圈里太难了,我非常关注原因。为什么会让自己身处如此难堪的境地?除了少数是跟黄导演一样是被父母发现之下的意外情况,更多的都是自己的主动选择,他们会告诉我:到了「非说不可」的境地了。

我在美国的时候有个朋友,潮汕人,独生子,在美国有一段非常稳定的关系,对方是中国人。他们已经领证了,但跟我提到他的合法先生的时候,他用的代称往往是「对象」,他说中文里似乎很难找到合适的词来指代对方,而「对象」是中性的。我知道对于潮汕家庭来说,出柜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他说他出柜是主动的。他在跟「对象」去市政厅领证、举行婚礼之前,跟父母说了。我想若非身处那个情境之下是无法感同身受的。他说结婚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他无比确认自己幸福的时候,作为他最亲的父母亲,他希望他们知道,希望自己幸福和重要的时刻父母是知晓的,他那一刻不想再说谎了,就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了,怎么也拦不住了,必须说出来才可以。

我问他那么父母接受了吗?他说没有,因为他们没来美国参加婚礼。后来来美国一起玩,也对他们的关系只字不提,甚至不和他「对象」说话,但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却假装对方不存在。

还有个在美国的好朋友,我以为他也会跟我一样一直忍着不说的。但一个人的状态父母是最熟悉的,当他有了稳定的感情且脸上露出幸福的时候,敏锐的母亲在视频的时候似乎已经发现了玄机。他一冲动,也就说了。不想再说谎了。

还有一种「非说不可」的情境是,因为失恋、患病等事情太难过了,活不下去了,被父母看出来或者自己决定说了。《人生是美丽》的里面泰燮跟父母出柜是被妹妹撞到了,作为兄长的威严瞬间碎掉了,没法面对家人,他跟父母说:如果让我去死,我就去死。但当下就是要告诉父母自己最大的秘密了,即使父母让他去死也无所谓。

每个人所处的实际家庭情况千差万别,没有可以复制的经验。我自己是非常要强的人,很少跟父母说自己的问题,永远都是报喜不报忧。高中起开始住校,就不再和父母有多的交流,几乎所有的问题都自己解决,所有大的小的决定都自己做。习惯了遇到困难自己扛,我似乎很小就觉得这是我自己要扛起的问题,不能把这个难题丢给父母。有时候和小姐姐聊天,她说不要觉得你不说父母就不知道,父母可能一直洞若观火。但,在我自己的版本里,只要我没说,这件事就没发生,我还可以继续扛一会儿。

今年东航出事之后,经常出差的师弟说他立马把自己的存款、基金、股票等信息写下来,担心如果遭遇意外,母亲可以享有这部分财产。我也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像哪吒一样把自己的所有都还给父母,把自己的所有财产和荣誉都给他们。如果他们可以原谅我的不孝顺。

我的不孝和我后来经验的世界里我必须认定「我没错」之间的鸿沟难以逾越,事实上造成了我和父母的疏远。自己是谁、自己最大的秘密不可表述,所有的人生选择事实上最终都必须回到这个基点上才能被说通,然而我主动的生产了一道屏障,让在家乡的他们觉得我工作繁忙,或者难以亲近,甚至是个冷血、怪物。我想如果我突然遭遇意外离世,没办法跟父母坦诚的沟通,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将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我自己没有遭遇很严重的自我否定和自我身份认同的障碍,所以我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就是一直将它缩小为自己需要去面对的问题。这件事并不容易。但回顾一下自己成长的经验,我想说我觉得我过分缩小了这个问题的本质,我应该还是有比较强的自我否定甚至自我厌恶的倾向,一个证据是,我到大约 28 岁才跟周围非常亲密的朋友出柜。我记得当时我还在博客连载出柜的故事。但我仍旧记得,每一次跟朋友出柜,我都要喝酒壮胆,在说出来之前,要百转千回的打无数腹稿。就算我表面上云淡风轻或者假装诙谐的说出来,我心里也是一直在发抖的。要知道,我 28 岁之后出柜的大部分人,都有名校学历,而且但凡我能说出来,基本上是我心里认定对方一定能接纳我。然而我每次还是像历劫一样。对我来说,每次都是一场火烤的献祭仪式。

这直接造成了,我几乎失去了我 28 岁之前的所有朋友。每个人生阶段里的最亲密的朋友,因为这件最底层的事情无法坦白,导致我后续的人生无法自圆其说:我为何永远形单影只,我为何还没结婚,我到底是什么计划?我想,那些曾经亲密无间的朋友,如果我能说出来,绝大多数会因为曾经的亲密和彼此的熟悉而接纳我,但我还是会假装潇洒的轻描淡写的把过去一把删除。有时候会想起他们。好几次,我都在打开对方的微信要跟对方联络了,但无声的空白又让我迟疑,那些当初没有被说出来的,恰恰成了彼此心里最大的结,他/她以为你只是海阔天空了忘了他们,而你只能带着愧疚和遗憾满怀不舍的踽踽独行。我想念每个阶段的建立了亲密和信任、相互搀扶过的好朋友。我想他们也会偶尔想起我,可能也会像我一样打开微信又关闭,或者去跟其他朋友打听我的近况。我上一次听到的版本是: J 去问 G 我现在过的好不好,又为何不与她联系。她可能一直在思忖是不是她哪里做错了。

作为一个想要周全所有自己在意的人的人,表面看起来非常强势又自私的我,事实上承担了很多,但这个结果却对对方和我都造成了伤害。这显然是一个非常失败的选择。再到后来,他们都结婚生子了,人生进入了新的航程。他们可能也无暇想起我了,我作为他们青春的背景,一起被人生的艰难埋葬了。

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会向每个阶段的好朋友坦白,告诉他们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会在我父亲和母亲还身强力壮、事业还在高点、有能量和心气来面对这些事的时候告诉他们,让他们了解他们的儿子是怎么回事。拖到现在,这件事已经不太容易,我非常担心现在身体和心理都不太坚强的父亲在听到这件事之后会激动到中风,毕竟在退休之后,我事实上已经成了他人生唯一的支点,而他现在的固执和脆弱,让我没办法给他任何一点冲击。

今年过年,在父母的家里醒来,不似在北京的家里独自醒来一般无助和彷徨。我知道只要我打开那扇门,外面就有浓厚的爱在等待我。被爱包围和无条件的爱的感觉实在太好了。但我又太害怕那样无条件的爱了,我觉得我不配,仅仅待了四天,我就仓皇而逃,我怕我太感性而忍不住进行深入沟通,而想把自己是怎么回事说清楚,必须回到我是谁上来。

人的一生,能敞亮的、坦诚的、自豪的、无所顾忌的做自己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我真想能过一下那样的人生,哪怕不太长的时间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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