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非我。

上一篇在豆瓣获得了一些好评。有一些没写进去的信息写一下。

我们第二天还去了学校,吃了冬菜包,去了宿舍附近溜了一圈,喝了泊星地,溜了燕南园和静园,去了临湖轩、未名湖和石舫。去了遥感楼。那种感觉就类似于卡尔维诺写的,中年之后又回到了童年时代记忆中的小广场。当我们故地重游的时候,我觉得真的和那段镶了金边的日子释然了。可以告别了。

他说 2008 年是中国人历史上所有人都最幸福的一天。2008 年是我们相识的年份。

他觉得我还是值得被爱的,他对我是很肯定的,虽然我热爱自由,脾气爆裂,难以相处。

想到可以不用和他去演那些家庭和睦的伦理剧,我内心的感觉是,还好不是我。我连自己家的戏都不想演了,已经不想演任何戏,我生来不是演员。

某人像你。

自他离京,我们大约每年联系那么两次,一次是我的生日,一次是他的生日。我们非常有默契的不联系。哪怕有再大的人生挫折,也不轻易打开聊天框。我意识到已经彻底失去他的时候,是他进入了新的感情之后,他男友比较介意,我意识到他的电话再也不能轻易拨通了。而也许在他那里,他失去了我,是我放弃我和他的感情,追求所谓的我想要人生的时候。

那是十多年前了,我们在广州的白云机场告别。他轻轻地与我拥抱作别。在此之前他很多次大哭,但却没一句挽留。他知道我这个人薄情冷性,留不住的。

前不久我生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掐零点发生日祝福;次日醒来,他也没有发消息。我心里想,这么多年的牵绊终于打破了,我心里却像是水落石出一样,甚至松了口气。结果晚上他还是发消息来,说这是个「亚历山大令人窒息」的年纪,祝我生日快乐。我没多想,也不想开启聊天,就简单地道谢。心里又嘲笑自己的迂,原来他没忘。

没过几天,他提前一天约我见面,说他在北京,他父亲刚做完手术马上要办理出院,临走之前见我一面。我想到他前几天提到的「亚历山大令人窒息」,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生日时,他应该正在北京的医院手忙脚乱,而我却毫不知情。我说我这一年也很惨,但并不想展开,他说明天见面我们比比谁更惨。那种频繁的文字往复仿佛我们从不是小心翼翼避开跟对方联系的人。每每我还在屏幕这边编辑文字,犹豫不决,删除再打字,他那边已经一条一条跳了出来。我只好回复表情,想尽快结束对话,然后在心里不断思忖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梦中都在猜测因果。

第二天我们见面,我还在人群中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我。学生时代我们相识,他就少白头,后来染成浓浓的黑色。这次见他看到他了染过的发色,已经是发黄的不均匀的棕色,我想应该是因为愁事又白了不少头发,染色也难以掩饰。再看他一向注重保养的脸,又多了一些岁月沧桑,不再是阳光明媚的云淡风轻,而是写满了岁月磨砺的霜,整个人是灰色的。

但如果我在医院陪夜又跑进跑出,应该不只是灰色的,可能已经是披头散发而且充满怨气了。但他不是,见到我就开朗的笑着,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

这一年我经历了祖父离世、父亲脑梗以至卧床,我自己又多次身体出问题,我觉得自己已经够惨了,没想到他经历得并不比我少,反而更重。而接下来又有数个大关要过。两个中年人坐着并不是相顾无言,而是尝试用清晰的逻辑和简洁的语言尽快说清楚,但千头万绪,事件与事件交杂,这件事说一半又跳到了另一件,这件事和另一件事互为发生的背景与因果。然后就在嘈杂的午高峰中,我们说着我们中年遇到的事,每一件都是深重的跌落,每一件都是我们在电影和小说里没预习过的,都是头一次遇到要学习。做人难,做中年人更难,但也许中年人的剧本也有范本,但在国内怎么做一个中年的男同性恋这件事,却几乎没人讲过这个剧本的走向。当然不是什么「青少年哪吒」,也不是「北京故事」,而是纵横交错的悬崖和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概率被曾经是「好学生」的80后男同都会有两个剧本,曾经它们可以并行无误,然而到了社会时钟要求的年纪,这两个剧本就会有冲突。在他的年少的执拗梦想中,是要和爱的人领证,然后内啥,有不错的学历和事业。他对于自己想要办成的事情有极强的行动力,不肯服输半分。去年,他打破我们平时不怎么联系的默契,发了消息给我,是赴美领了证,可能是要给我个交代?我心里清楚,曾经他的那个剧本里要完成这些步骤的人,是我。然而当他坚定践行这一切的时候,可以分享喜悦的人,却没有父母。然后前不久,就在病房里,他竟然和父母出了柜。这一切无序和骇然的发生都在不可控之间,以我的判断他会继续以他的智慧来周全两个剧本继续并行进展,然而两个剧本却以不可控的方式交会了。我知道对于他来说这意味着什么。从他不肯认同自己的身份的学生时代就认识他,知道他的底色,因为我从心底里觉得我们两个在某些方面非常像,都是想要委曲求全哪怕削骨自伤也不肯伤人半分的「好学生」、懦夫和可怜人,却没想到他竟勇敢至此。他说,实在是退无可退了,若有半分余地,也不会在这个年纪和已经垂垂老矣的父母讲这些。或者说,如果有剧本可以预习,早点讲就好了,何必等到此刻,浪费了时光,辜负了所有人。

我现在大部分时候都一个人待着,有时候好几天都不说一句话。但是,见到他的时候,我变得特别能说话,因为发现他每句都能听懂。

等他把自己说完了,就轮到了我,但是关于我自己,我什么都不想说。只是也需要做一些交代。虽然,我经历这些跌宕起伏,我虽没告诉他,但他透过共同的朋友,其实什么都知道,但他也一句都不和我说。而我却不知道他任何,都得他亲自决定来告诉我。

我说,你一定没想到我年轻时曾经那么自我自私,做事情做决定全凭直觉不顾后果,更不顾对周遭人的伤害,没想到成熟之后竟然竟自厌自毁。他笑着说,是啊。我想他应该首肯的不是我现在的消极状态,而是我曾经的锋利的刺和自私曾经伤他彻底,他赞同的是前半句。但是这么多年,我们其实还是有机会见面深聊,却从不提我们曾经的往事,就是我曾经对他的抛弃和伤害。他似乎没怪过我,一直还用最饱满的善意来抓住我们的感情,使其不灭,并且从不曾玩笑似的说一句:都是报应。他提醒我应该去建设自己的生活,不该自毁,但却也仅止步于此,从不曾多做半分。

我说我今年遭逢歹事的时候就在反思过往。我说我今年意识到我的人生彻底失败了,我一辈子最重视的两件事,感情和事业,都失败了。我是一个这么要强的人,这么坦诚地承认自己的失败不太像我。他愣了愣,不知所措。后来,我说我最近回忆了我人生中最幸福的几个日子,其中之一就是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学校的湖面结冰我们去滑冰,我和他,旁若无人的在冰场大叫、牵手、装作跌倒又在冰面拥抱,我说那一天我应该特别疯狂,因为我平时过于克己复礼,然而那天我实在幸福得发疯。他笑了笑说,那一天他记得。他没有再继续说别的。

我知道我曾经遇到了这辈子最好的人,然而他被我伤得满身伤痕。多年之后,在夕阳下我送他回去,我们聊到这些不太确定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青春却总是潦草的。当我盯着看他的时候他也会看我,也许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但是我这个在他的人生议程中已经不再重要的人,他现在出来见我都要借故却每次都像我们处在那个多雪和寒冷的冬天:信任、克制、敏感又忍不住地爱对方。我说那年冬天那么冷吗?我完全不觉得那时候冷;他说他昨天刚回学校看过,今年其实北京冬天不算冷,因为学校的湖面还没结冰。是的。那年冬天我们还青春,对人生充满畅想的愿景,觉得自己既能经营好感情,又能过得出漂亮的人生。但现在,我们都已经是怕冷的年纪了。

送他回去之后,我一个人开车,冬日白天很短,刚才还暧昧的夕阳光线已然降落,眼前是冬日北京的华灯初上和万家灯火,我突然簌簌地落下泪来。今天听了他未来要解决的问题,后续他可能也不轻易不会再来帝都,而他要解决的难题可能要占据他几乎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我对他有信心,比对我自己有信心多了,然而我此刻知道,可能我们三年、五年都很难再见到对方了。或者会不会在无意间,刚才的那一面,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我曾经凭直觉做决定,横冲直撞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那么我到了我当时的想要的人生了吗?朋友问我会不会后悔。其实,我仔细想了想,人生其实没什么好后悔的。一切都是因缘际会,我们都在失去的同时又在收获,得就是失,失亦是得。落子无悔。

This my someone like you for him.

写于 2025 年 12 月 25 日晚

像个大人。

前几天又跑出去了,在那些不叫做「北京」的城市,偷着做梦。梦里是一些被遗忘的问题,鬼使神差的像在老家的街道遇到熟人的概率一样高,但在北京那些问题就会藏起来。我开始理解 C 阿姨在某个崩溃的阶段每个周五晚上都要安排出差,周日再回来——只有离开北京,你才真正拥有了北京。

可能偶然就是要离开这个城市,这个房子。这座城市和这个房子把我困住了。

记下几件事。

第一件,到晚上的时候,我还没收到 G 的生日祝福。以往,他都会过 12 点或者早晨就发。我以为他忘记了。若是他忘记,我反而心里会轻松一点,结果晚上七八点他发来了。但我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和以往一样也有一些 comments:他说这是「亚历山大令人窒息」的年纪。

我不知道这一年他经历了什么,他可能想攀谈几句?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多说。我就回答谢谢。

但是因为在外地,所以有去细想一下和他的过往,然后又想起高中的、大学的以及各个阶段的所以「生死之交」们,突然有点伤感又随之释然。昨晚踩点发祝福的 Yan,我当时躺在床上情绪有点矫情。我说我认识那么多人,大部分人都让我失望的。她是其中一个让我想起来没啥可挑剔,且让我对活下去有点信心的人。

越是深深在意和曾经使劲互相镶嵌进对方生命的人,往往又最失望。都忘了是谁说的了,关系就是难以善终的。

但这样很不公平。我想那些让我失望的人午夜梦回想到我的时候,我也是那个最让他们失望的人。大家扯平了?这能扯平吗?

第二件,刚刷小红书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现在已经是什么投资管理公司的合伙人。十几年前,竟然因缘际会跟他吃过一次饭,当时他还是个所谓的穷小子,但踌躇满志,但仍旧被现实生活打得找不着牙。那些每天都灯红酒绿,每天就盼着钱能砸下来的日子,我还记得他那张渴求成功的脸。后来他们创业算是成功了把公司卖了,现在摇身一变当教父了。我想金钱是能给人自信和意义,且能不断地建构自我的成功的,甚至可能没内耗的。他一定忘记了他曾经想和爱的女孩买一个小小的房子,因此还争吵不断。我已然不知道现在他成功之后,身边是不是还是当年那个女孩?又有多少人会保持初心呢?他自然也忘掉曾经我们也在灯火辉煌的帝都吃过一次尴尬的饭吧。当时我的身份是某某某的男朋友,当然某某某也不知道早就死到哪里去了。

昨晚在某个陌生的城市,想起自己人生前四十年,突然想到一句咒语,当然也是我近十几年践行的想要自己进化的方向:低调踏实。当然我就是因为并不真的喜欢那种灯火辉煌和纸醉金迷,非常执迷的要成为一个「低调踏实」的人,因此也付了代价。但退一步讲,我应该是成为了当年自己想要成为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讲并没有让自己失望。当然这也只能说明,当时自己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非得想成为这样的人,这也太伤感情也太伤钱了哈哈。

比如 C 阿姨,曾经也有高光时刻,但他也不会成为我刚才看到的那个人那么成功的人。我觉得内心底里想太多、内耗和文学、文艺青年是不会成功的,主体性太强的人就容易伤感情又伤钱。但我当然是个弱得太多的版本,甚至拿自己献了祭。这让自己太早的走了下坡路,并且一败不起。还有 G 和 S,他们那么爱钱,为啥没有赚到很多钱呢?可能运气不好,可能还是有点太想成为自己而不是成为资本。

想起很多人,曾经深爱的朋友。现在都飘散风中了。可能我们相遇的意义就是相遇过,一起度过一段时间,然后再也不再联系。

觐见记录。

昨天进宫觐见皇后娘娘。本来还在担心到底何事突然召见?去之前小荷交代要讲讲我父亲生病的事情,本来我不想讲,但是见到皇后娘娘不知为何就装不下去坚强,在一个毫无防备的时刻我就讲了。但是她没接话。她不不接话的时候我心里暗自在想她真是一如既往的凉薄。之后几个话题轮转,我又无逻辑的问:您父母亲还好吗?皇后娘娘这下子没打算绕弯子:我父亲今年走了。

时间大概和我爷爷走的时间差不多。而且年龄竟然也相差无多,我爷爷是 94 岁走的,皇后娘娘的父亲也是在 90 岁高龄才走的。

我见过这个老爷子。听过一些关于「缓慢」岁月的爱情故事。因为遭逢母亲早逝而不得不外出求学,反而成就一生的光华,却在学术黄金时期遇到 wg,被下放到四川,又遇到后来的妻子。作为物理系的学者,曾经也有过卓越的学术成绩,但最后是以「副教授」的职称退休的。一生要强,一定也忍受了很多的遗憾与不得志,但终究湮没于时代的浪潮中。心态宽广,因此得以活到九十岁高龄。

据说他到了八十岁之后担心自己老年痴呆,就开始要背诵古诗词。一个物理系的大脑开始要学习中国古典文化,又感叹学得太晚了。最喜欢的篇目是《陈情表》《出师表》《滕王阁序》等,但老爷子最青睐的却让我惊讶,是白居易的《琵琶行》。皇后娘娘说当时忙于照顾病人也不懂去交流几句,也没问问他喜欢《琵琶行》的原因。最后的阶段,老爷子已经不能言语,只好借助于纸笔表达。有一句我听到就类目了,大约是:以你(指皇后娘娘)的洁癖和身体状况,让你来照顾我真是添麻烦了(大意如此)。一整个大泪崩。但皇后娘娘整个场面都没沾湿眼眶,反而是我按捺不住。

很久了,我觉得觐见都异常消耗。这次找回了一些近 20 年前初识的温情。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最初,只是人面不知何处去了。

有谈到一些当前的人生选择,她劝我功利和世故一些。我说当年我还什么都不懂一张白纸的时候,您可不是这样塑造我的,我变成了您想让我成为的样子,怎么现在又让我变成相反?我又在咄咄逼人:那么您儿子,如果我和 xx 是他可以成为的光谱两极,您希望他变成谁?她倒是毫无犹豫地说:当然是我。我觉得松了口气,但又觉得可能就是我僭越了。我这样的阶级出身如何能配得上跟太子来比选择呢,或者说,太子的选项怎么能成为我的选项呢?

然后就是今天在食堂吃饭听到两个男生在将日本首相、台海局势等。挺震撼的,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讨论,但是我没听清楚他们的态度到底是怎么样。于是我回来办公室就开始看了柴静采访龙应台。具体就不做记录了。

又到年底。

前几年疫情封闭在家的时候,我当时经常在中午醒来或者下午、傍晚在沙发闲躺,我当时就有一种这种岁月不太真实的感受,仿佛是偷来的一种恬静岁月。前面是奋进和疗伤的看起来还不算太差的年轻岁月,之后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段时间只是一个过渡,它并不属于我。我真的害怕,某一天我突然醒来,这种生活就结束了。我想应该会有硬生生的尴尬的声音,像玻璃破碎,或者像顾长卫的电影里面那样,噤若无声。

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到底服了多少输,叹了多少气,又断了多少次尾。大约就是所谓的「自毁」。这种「自毁」多少有一点自我感动的意思,其实这个过程并没有让任何人更加幸福或者更加满意。但是会让我觉得自己负罪感没有那么大了。把自己毁掉这件事情,至少可以让自己真情实感的觉得自己没那么愧疚。在不得不需要大段陈述自己没法去按照他们的要求生活或者所谓「履行责任」的时候,还可以不那么心虚地说一段真情实感的卖惨的话。

我记得 22 年春节我开车回北京,当时真是觉得不然死了算了。现在好几年过去了,你看现在又到了 25 年年底了,又一年快要过去了。我在这里兜兜转转,逃避了逃避,转圈了又转圈,又回到了原点。自己捅了自己好几刀,只有自己受伤了,该对不起的还是对不起。如果当时怎么样现在会不会怎么样这总鬼话我都不会再去相信了,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可以的话请尽力把生命中的朝阳和清晨都重新寻回吧。

两个月亮。

本来想把这些没说出来的故事用播客的方式叙述的。但录了几期觉得好奇怪。可能还是写字的方式比较适合我。

众所周知,我高中时期有个好朋友叫青山。前不久,我的两个学生教师节找我吃饭,一个学生走后,另一个跟我说:她没有经历过爱情的分手,所以对她来说,和好朋友的切割,一定程度上就像分手一样。这种形容让我想起了我和我曾经最好的朋友青山的分崩离析。我们之间铁定是没有爱情的,但对我来说十几年前的我决计放弃我们的友情,其实对我来说也像是分手一样。

前几年因为高中 20 年纪念,高中同学们纷纷回老家聚会。我躲起来了没回去。很多人实现了 reunion。少年时代因为考同样的分数能考入同一所重点中学,加上现在进入了中年,有些人已经进入了生离死别的阶段。我比较相信,那次聚会应该实现了一些 reunion。

之后一年,因为另一个同学在春节组局,组局的同学临时把青山叫来,恰好他当天就赶回了老家。我不清楚是否特意赶来。组局的同学问我:青山也来,你行吗?我笑了笑,觉得可能是风水轮流转,终于又到了要见面的时机。于是那天就见面了。又隔两天,我们又在这个组局的同学的共同邀约下,见了有共同羁绊的老师,又见了下。那一次,我们复又长谈许久,但他都不曾问我如今过得好不好之类的。他可能就是在观察我。

之后回京,我们又各自回到了各自的生活,互不打扰。事实上我们离得非常近。直到今年夏天,我们又因为一个高中同学来京出差,才又在一个酒局见面。过了没几天,因为我临时抱恙,跟他咨询就医事宜,他顺手牵羊帮我在他的医院挂了号,我们又短暂见面十分钟不足。那次见面略微尴尬,我总觉得像是分手的恋人多年后复又见面,彼此不多言语,像生人又像情人。就医的时候医生问我,青山跟你是什么关系,为何要大费周折帮你加号?医生说出他的名字的时候我略有迟疑,因为他在高中的后半段改了名字,但我们还一直喊他的原名,在这里就简略做青山罢了。对他的那个新名字,大约反应一会还是可以推断是他,但并不熟悉。像他的新身份一样,或者像我们的新关系一样。

医院回来不久,我整理家务时翻出旧时物件,竟然翻出一封高中时期青山写给我的信。我并不沉迷过往,概览一番,少年时代的纠结与迷惘都在字里行间。个别段落他在直接责备我当时太急功近利于学业与分数,背叛了一些我们坚信的精神信仰之类。我应当做了回应或者狡辩,现在已然记忆模糊,并且他也并未保存信件来作考。我则把他的落笔一段折叠后拍了一张图片发给他。他回复:年轻的时候还真矫情。新的最后落笔:青山,某年某月某日。那时候他还作青山,不是新名字。

今天醒来收到微信,是大学时候的旧友发来的。微信写了挺长一段,开头是:老朋友,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吗?然后他说他偶然翻出 CD 机,发现里面装着我大学时期送他的两张 CD,他还付了两张 CD 的照片,封面都有我的字迹。

这个朋友已经很少想起来了,但当时也是非常好的朋友。我说不清楚我和他是怎么变熟的,大约因为他的名字也叫「青山」,名字一模一样。大概在大学的第一年里,我们关系非常亲近。后来何故变得疏远?因为他大一下半学期的时候突然转学去国外读书了。我们的友情也就戛然而止了。

之后他回国,我们还是有几次机会聚会、见面。毕竟还是有微信的,应该在适当的机会下还是略有联系。但我不记得了。来北京之后的生活跌跌撞撞,人生似乎被切成了不相关的几个部分。一个阶段结束之后,仿佛游戏 game over 之后重启了新一轮一样,上一轮的经历与关系都被清零了。好多事情都忘记了。

我看到 CD 封面的字迹觉得好笑,于是又去翻旧箱子,竟然翻到我们一起拍的大头贴。真的不懂千禧年的时代氛围是怎样的,两个男的竟然就去拍了大头贴?然后我看着大头贴上的两个人傻傻笑着,就觉得很感动。那时候真好啊,青春无敌,笑靥如花。再也没有那样充满胶原蛋白的脸,以及纯真无邪的表情了。

我把大头贴发了照片给他,以为他也就这样消停了吧?结果他又竟然拿出了更大的杀手锏,是一些我们一起拍的照片的冲洗版,他说他一直珍藏,多年旅居海外搬家也要带着,更可怕的是还有一些我写给他的信件。而且密密麻麻铺展在一张桌面上展开,大概有好几封好几十页。和上一个青山君的信一样,这些我也不敢看。我只是点开图片稍微放大了点,我看我开头写的名字是什么,结果自己也被吓到了,竟然是:某某君。

少年时代的很多交往都过分粘稠,充满着时光的忧郁,以至于我都不敢相信那些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我记忆中我们俩的交往是非常暧昧的,他对我异常依恋和充满占有欲。所以我们竟然也你来我往的写信。他后来结婚生子了,很多事情就变得更加晦暗不明。因此后来的疏离,我总觉得不是我和他的因为地理位置的疏离,是这个人像是一个我看过的电影中认识过、深交过,甚至暧昧过的人。这种感受为何如此笃定呢?因为我在美帝的时候,甚至都忘了我还有这么一个故交就在西海岸,我不曾想起过一次。

后来他又发了好多条。比如他现在过得并不如意,甚至后悔当年转学出国的决定。我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我没有再回复了。

不过我有时候挺想问问他,我们当时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又是一个小太阳的故事:我是因为你而感情越了界,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但不代表我爱你?是这么一个故事吗?我本来是一个直男,是因为遇到了你我才忍不住的,所以我只能选择远走他乡放弃你?还是说,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如果没有发生过的话,那些信件,那些大头贴,又是怎么回事呢?

但当时的我其实也没想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当时身处更大的焦头烂额之中,关于自己关于未来都搞不定,根本无暇他顾他对我究竟是怎样的情感。而到了现在,这件事的真相就变得更加无意义了。因为他已经是尘埃落定了,娶妻、生子,他说他等还在上大学就打算回国了,海外的身份也不打算管了。

昨天跟小姐姐聊天,无意中聊起高中的青山君在去年我们见面之后写了一首歌,发给我。我以为就是一首歌,没多想。朋友提醒我,我才去看了下那首歌有个 preface,大约就是又和一个多年未联系的朋友重新见了面,他说那个人没有让他失望,甚至说,如果没有错过,是不是会好一点。

我并不敢断定这首歌就一定是写给我的,但我觉得有可能是。有可能是这个猜测非常自恋,这个我知道。但没关系。因为我也并不觉得这件事让我觉得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甚至我都没它当回事。如果不是朋友,我都不会点开去听。我甚至更加希望我们现在的生活都是波澜不惊的,或者不去联系对方,也不代表我们曾经的相交就是不存在的。

我想有一点是比较确定的,这些已经完成了儒家布置的任务的人们,开始回头看了。在他们终于有闲暇回头看的时候,我成了他们记忆中还不算太差的风景,或者也希望在他们可以自主的未来时间里面大家可以再续前缘。但我并不相信破镜重圆这件事,破碎的镜子是不可能复原的,即使是经历了漫长的时间遗忘之后。

还有一点是比较确定的,那就是人总是会别转头,怀念旧时光的。

清除垃圾。

话说现在不知道是谁给这些长舌妇的勇气,谁都敢来评价我一下。

有些人真是恶毒。嘴上说的表面上看起来都是溢美之词,但细品都是贬低。骨子里的价值观是非常恶俗又恶臭的,拜高踩低,趋炎附势。但姿态上又装清高,觉得自己是知识分子了。大概表现就是使劲地倒毒鸡汤,你还有机会啊你怎么不努力啊,真讨厌毒鸡汤的信奉者,每天就拿看似正能量的东西来涂抹自己的无知与恶毒。然后再说一句:你没我期待的那样,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自己照照镜子,你做出什么东西敢这么说我。还假装是关心我。关心关心你自己的虚伪吧。

我自己谦虚用来说我自己的说辞,是我谦虚不想让你下不来台,你还真觉得你也可以用我谦虚的话来当成材料分析和评价我了。你可照照镜子吧你。我生气的点就在于,我到底是多软弱啊让你觉得你可以这样评价我。

真恶心。既要又要真恶心。不会再给他恶心我的机会。

我也真是被气到了,一晚上被恶心两次。年纪大了真是受不了傻逼评价我。不过希望我还是能拥有不和傻逼生气的度量。我也慢慢修炼吧。不管做什么人、什么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本不该学习的经验和社会学分析。

我妈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

每次打电话,她都会郑重其事的在手机屏幕上敲出我的小名,然后冒号,再说出自己万不得已才说出的话。每次,你都会觉得,她应该是经过了百转千回了,才会给我发微信。她很担心会打扰我。

可是,因为处于我爸这个生病的阶段以及我担心被催婚(我小姨竟然给我发信息要给我介绍对象直接被我无礼貌地无视),每次给她回电话之前,我都会稍微猜一下她会说以什么,然后迅速想一下大概如何应对,以及整理情绪。

这一次又是情绪几乎到了临界点了。她说关于我爸跟她折腾,各种不通情理甚至有点故意闹事的故事。她说她不想和邻居甚至小姨抱怨,于是还是觉得跟我倒倒苦水比较好。

我不去想她有多少是想借着抱怨我爸的机缘来敲打我不结婚的事情。但是我帮她分析家中种种,她觉得有道理的她会首肯,但很多我的建议她也不打算采纳,就应付几句作罢。更多可能就是要把苦水倒一倒,把坏情绪梳一梳。

她在那个环境生活四十多年了,她是不是真的对具体的人和事缺乏分析和洞见能力,我其实不太明白。但我觉得我把很多社会学的分析说给她听的时候,是有点残忍的。以她的安稳的一生的见识和生活经验,并不需要对人和事进行社会学的分析。这对她来说是个负担。而且当我讲出道理,甚至教他如何摆布和拿捏一些人和事的时候,她当下可能没太大反应,但隔天她就会想到,这样的分析以及招数,可能我也会用在她身上。

这桩桩件件,都是非常残酷的,血淋淋的,但又是生活教会我的,必须面对的。

说话和写字。

做一个单口播客,先从自己的故事讲起,不是为了涨粉,就是想记录一些事情。第一期先讲了内谁,第二期本来想讲讲毛,然后讲了两期讲不下去。去了的人是容易讲的,毕竟不涉及私隐,所有的说法也都有了定论。还在的人,虽然关系也已近乎终结,但似乎还有继续发展的可能性,就很难讲。又或者说,还是很难做到坦诚。面对话筒,当你明确地知道会被别人听到和可能被讨论的时候,你就怯了胆。

把自己那些阴暗的九曲回肠的想法说出来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当然面对着话筒说话,讲故事,有些事情真的记不清了,尤其是时间线经常混乱。以前我觉得说话比写字容易,经历了这么一着,发现一个人说话太难了,太容易言之无物又陷入自恋了,同时容易陷入比较混沌的逻辑,又担心顾此失彼,无法修改措辞,反复纠结。

如果不想写论文。

最近想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可以实现完全自由,那么还会继续苦心孤诣写论文吗?

回答是非常轻松的否定。

这一定程度上可能就是证明了现在的人生选择是错误的。但是已经困在了四十多岁的社会年龄困境里,而且经历过轻刀快马的造梦时代——年轻的时候啥也不懂的时候都没有轻易祭献膝盖,现在这个年纪了就更加懒得去下跪了。(可能年轻的时候啥也不懂的时候确实是容易开垦的处子地,怎么塑造似乎都是一种方向,当然是否正确却难以证明。)

那为啥不愿意呢?除了心智和身体上的字面意义上的「苦」之外,大概就是非常明确地知道,自己各种储备不足,即使非常努力,也写不出那种自信和具有洞察的作品。很大的原因还是在于阅读量不太足,一部分原因是我的中文和英文底子以及归纳能力都一般,较少的原因是世界实在变化太快了。

每天都似乎困在很多现实困境里,父母和社会压力(排序分先后),纠结于斯,患得患失,似乎就可以逃避真正要去做的事情。毕竟,纠结比做事还是要容易一些。这就是逃避的机制。

虽然也会被评价太过自抑,但这就是我自己内在世界的评价标准。我觉得比绝大多数人缺乏自知之明可是好多了。

那么接下来的答案就也很简单了。那就把必须任务的论文写完吧。然后再自由去探索,究竟这一生真正的要完成的任务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