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柜的时机。

前几天看黄树立的「短片酷儿金棕榈奖」得奖影片《当我望向你的时候》,片中较为含糊的讲了导演 15 岁时出柜的经历:

「初二那年,我和一个25岁男人的聊天记录被妈妈发现了。那天放学,我走出教学楼,远远地看见她站在校门口,在人群里焦急的寻找我……十年,我们从未提起过。」

很多同性恋都会面临,或心里会不断预演出柜的一幕,内心应该会充满畏惧,也许一生都不会让自己真的面临那个境地。黄树立的经历应该挺有代表性的,那就是「意外」。意外被聪明的、似乎具备上帝视角的妈妈(通常是母亲,也有父亲)发现。但更通常的是,父母即使心知肚明,也会将这一切当做没有发生过,对已知的真相讳莫如深,在你长大成人之后还会默默的帮你介绍相亲对象。在他们对你的预设里,有另一种对你的期待。

如果把出柜分为三个层次,第一是跟全世界出柜,第二是跟周围的好朋友出柜,第三是跟父母家人出柜。我并没有亲身经历,因为我只做到了跟好朋友出柜,我也非常佩服把柜门拆掉向全世界出柜的人;但我想最难的,应该还是跟父母出柜。

每次听说朋友跟父母出柜了,如果关系还不错,我往往会追问几句。近乡情更怯,我想恰恰是因为在东亚文化圈里太难了,我非常关注原因。为什么会让自己身处如此难堪的境地?除了少数是跟黄导演一样是被父母发现之下的意外情况,更多的都是自己的主动选择,他们会告诉我:到了「非说不可」的境地了。

我在美国的时候有个朋友,潮汕人,独生子,在美国有一段非常稳定的关系,对方是中国人。他们已经领证了,但跟我提到他的合法先生的时候,他用的代称往往是「对象」,他说中文里似乎很难找到合适的词来指代对方,而「对象」是中性的。我知道对于潮汕家庭来说,出柜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他说他出柜是主动的。他在跟「对象」去市政厅领证、举行婚礼之前,跟父母说了。我想若非身处那个情境之下是无法感同身受的。他说结婚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他无比确认自己幸福的时候,作为他最亲的父母亲,他希望他们知道,希望自己幸福和重要的时刻父母是知晓的,他那一刻不想再说谎了,就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了,怎么也拦不住了,必须说出来才可以。

我问他那么父母接受了吗?他说没有,因为他们没来美国参加婚礼。后来来美国一起玩,也对他们的关系只字不提,甚至不和他「对象」说话,但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却假装对方不存在。

还有个在美国的好朋友,我以为他也会跟我一样一直忍着不说的。但一个人的状态父母是最熟悉的,当他有了稳定的感情且脸上露出幸福的时候,敏锐的母亲在视频的时候似乎已经发现了玄机。他一冲动,也就说了。不想再说谎了。

还有一种「非说不可」的情境是,因为失恋、患病等事情太难过了,活不下去了,被父母看出来或者自己决定说了。《人生是美丽》的里面泰燮跟父母出柜是被妹妹撞到了,作为兄长的威严瞬间碎掉了,没法面对家人,他跟父母说:如果让我去死,我就去死。但当下就是要告诉父母自己最大的秘密了,即使父母让他去死也无所谓。

每个人所处的实际家庭情况千差万别,没有可以复制的经验。我自己是非常要强的人,很少跟父母说自己的问题,永远都是报喜不报忧。高中起开始住校,就不再和父母有多的交流,几乎所有的问题都自己解决,所有大的小的决定都自己做。习惯了遇到困难自己扛,我似乎很小就觉得这是我自己要扛起的问题,不能把这个难题丢给父母。有时候和小姐姐聊天,她说不要觉得你不说父母就不知道,父母可能一直洞若观火。但,在我自己的版本里,只要我没说,这件事就没发生,我还可以继续扛一会儿。

今年东航出事之后,经常出差的师弟说他立马把自己的存款、基金、股票等信息写下来,担心如果遭遇意外,母亲可以享有这部分财产。我也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像哪吒一样把自己的所有都还给父母,把自己的所有财产和荣誉都给他们。如果他们可以原谅我的不孝顺。

我的不孝和我后来经验的世界里我必须认定「我没错」之间的鸿沟难以逾越,事实上造成了我和父母的疏远。自己是谁、自己最大的秘密不可表述,所有的人生选择事实上最终都必须回到这个基点上才能被说通,然而我主动的生产了一道屏障,让在家乡的他们觉得我工作繁忙,或者难以亲近,甚至是个冷血、怪物。我想如果我突然遭遇意外离世,没办法跟父母坦诚的沟通,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将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我自己没有遭遇很严重的自我否定和自我身份认同的障碍,所以我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就是一直将它缩小为自己需要去面对的问题。这件事并不容易。但回顾一下自己成长的经验,我想说我觉得我过分缩小了这个问题的本质,我应该还是有比较强的自我否定甚至自我厌恶的倾向,一个证据是,我到大约 28 岁才跟周围非常亲密的朋友出柜。我记得当时我还在博客连载出柜的故事。但我仍旧记得,每一次跟朋友出柜,我都要喝酒壮胆,在说出来之前,要百转千回的打无数腹稿。就算我表面上云淡风轻或者假装诙谐的说出来,我心里也是一直在发抖的。要知道,我 28 岁之后出柜的大部分人,都有名校学历,而且但凡我能说出来,基本上是我心里认定对方一定能接纳我。然而我每次还是像历劫一样。对我来说,每次都是一场火烤的献祭仪式。

这直接造成了,我几乎失去了我 28 岁之前的所有朋友。每个人生阶段里的最亲密的朋友,因为这件最底层的事情无法坦白,导致我后续的人生无法自圆其说:我为何永远形单影只,我为何还没结婚,我到底是什么计划?我想,那些曾经亲密无间的朋友,如果我能说出来,绝大多数会因为曾经的亲密和彼此的熟悉而接纳我,但我还是会假装潇洒的轻描淡写的把过去一把删除。有时候会想起他们。好几次,我都在打开对方的微信要跟对方联络了,但无声的空白又让我迟疑,那些当初没有被说出来的,恰恰成了彼此心里最大的结,他/她以为你只是海阔天空了忘了他们,而你只能带着愧疚和遗憾满怀不舍的踽踽独行。我想念每个阶段的建立了亲密和信任、相互搀扶过的好朋友。我想他们也会偶尔想起我,可能也会像我一样打开微信又关闭,或者去跟其他朋友打听我的近况。我上一次听到的版本是: J 去问 G 我现在过的好不好,又为何不与她联系。她可能一直在思忖是不是她哪里做错了。

作为一个想要周全所有自己在意的人的人,表面看起来非常强势又自私的我,事实上承担了很多,但这个结果却对对方和我都造成了伤害。这显然是一个非常失败的选择。再到后来,他们都结婚生子了,人生进入了新的航程。他们可能也无暇想起我了,我作为他们青春的背景,一起被人生的艰难埋葬了。

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会向每个阶段的好朋友坦白,告诉他们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会在我父亲和母亲还身强力壮、事业还在高点、有能量和心气来面对这些事的时候告诉他们,让他们了解他们的儿子是怎么回事。拖到现在,这件事已经不太容易,我非常担心现在身体和心理都不太坚强的父亲在听到这件事之后会激动到中风,毕竟在退休之后,我事实上已经成了他人生唯一的支点,而他现在的固执和脆弱,让我没办法给他任何一点冲击。

今年过年,在父母的家里醒来,不似在北京的家里独自醒来一般无助和彷徨。我知道只要我打开那扇门,外面就有浓厚的爱在等待我。被爱包围和无条件的爱的感觉实在太好了。但我又太害怕那样无条件的爱了,我觉得我不配,仅仅待了四天,我就仓皇而逃,我怕我太感性而忍不住进行深入沟通,而想把自己是怎么回事说清楚,必须回到我是谁上来。

人的一生,能敞亮的、坦诚的、自豪的、无所顾忌的做自己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我真想能过一下那样的人生,哪怕不太长的时间也可以。

不想。

进入中年,生活的情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词穷」一词起初只是揶揄,后来发现竟是隐喻,后知后觉。事实上并不是失去了表达欲,而是因为活得稍微有点长,已经失去了把自己从头说起的耐心;并且从主观来看自身处境日渐复杂,也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索性不说了。

周围的朋友渐渐组建了家庭或有了下一代,朋友交往虽说仍旧真心满满,但生活的内核已经分落在不同频道。似乎很少有机会把自己和盘托出了,习惯了演默片,偶尔陷入记忆的纠葛,用此时的置之事外、波澜不惊的心境无法体会当时兵荒马乱的人生况味,经常陷入自责、自我否定。

端午节的时候见了一个学生时代的朋友,其实是一个师弟。当时他、师兄、我组成一个莫名其妙的三人组,经常一起玩。一起约吃畅春园的麻辣香锅,一起约海体游泳,一起在食街打台球。学生时代一起浪费过时间的朋友是可贵的,一起浪费时间的时候还伴有年轻时代对自我的倾诉,那些对自我的叙事构成一个长长的故事,组成一个个彼此交错的长篇电视剧,我们偶尔是对方剧里的主角或配角,大部分时间是彼此的忠实观众。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 2019 年。彼时我刚回国不久,有着一套要把人生乐观阳光高质量过下去的「错误期待」,我在 5 月份去南京看许美静演唱会的时候在酒店大厅遇到了他,然后我们赶紧把也在长三角另一个城市的师兄喊过来,几个人在南京陌生的酒吧把酒言欢,时光似乎一下子切回到学生时代。

我和师弟分别和师兄关系都很好,相比较下我和他并没有那么熟。当师兄这个核心人物离京之后,我们就见面变少了。2016 年暑假师兄回京查资料,这个师弟带着当时的男友来见我们。据说不久之后他们就分手了。2019 年在南京见到的时候,他整个人还郁郁寡欢,我当时看到他非常震撼,学生时代那个阳光奋进的少年消失了,他脸上长出了一切无所谓的表情,身形似乎没变,但眼前分外是另一个人了,我觉得他身上鲜活的一部分死去了,看到他,我如同照到了镜子,发现自己也是个可怜人。两个可怜人还是不见面比较好,疫情也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懒惰借口。

这次见面是因为他从师兄那里听说我们都在职业上有了一些进步,他见到我的时候说:他的生活已经好久没听到令他真心开心的事情了,所以要一起喝酒庆祝一下。虽然当下北京还在禁止堂食,因此约饭约酒都非常困难。到休息日当天,他还在微信各种周全,事实上他已经去了想去的酒吧询问是否可以在门口喝酒,但他却在微信跟我约一起去奥森之类。我说别计划那么多了,我们就见到再说,实在不行就漫无目的的走路也行,像学生时代那样。

假期当天是端午节,两个独居的人都没有节日意识,见面才发现一起过节也不错,算是意外之喜。他甚至还给我带了小礼物——当年任性的小男孩现在竟然也懂得关心人了,让我有点惊喜,也有点感动。

我们买好了酒,四处寻找可以坐下来的地方,却被各种大爷告知不许坐。最后在离酒吧不远的巷子里寻到一处勉强可以坐下的地方,并不舒适——我以为我们会有点艰难的寒暄开场,但似乎也不需要。两个人心照不宣的讲起了这几年的人生近况,所不同的是原来我们都更关注情感生活,不关心政治,现在政治成了必谈的话题,进入社会之后我们都被启蒙得成为了更加关心政治的人,个体经验与时代叙事交织,生产出相似的人生观念。但不需要被明言的是对彼此的认同,或者说可以放心的认为对方会是自己的同盟,并不需要怀疑对方因为事业的成功而变成既得利益者而变得面目可憎,我们对彼此抱有绝对的信心。

喝酒的好处也非常大,那就是可以使彼此更快卸下防备,开始胡说八道。我们开始小心翼翼的去触及那些伤口的部分——那些伤口成为了某些变化的起点,是后续人生抉择和变迁的依据。说起来像是承认了自己在「命定」面前的无能,被命运操弄了一样,有着历史决定论的色彩。可是微观来看,那确实是我们得以自我认知和被对方理解的关键点,绕过去的话,我们甚至无法对自己自圆其说。

我问他现在好点了吗?他说已经完全翻篇了,但当时在南京跟我讲的那句「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的气息还在,我说我不信,我认识你有点太久了,我知道你本科时候的样子,我看着你从懵懂无知的少年长成今天这个样子。你不必介怀,不必为谁开释,更加不必觉得自己犯了错。你没错。然后我们就变了画风,开始一起骂「贱人」。

我说这些是因为我也经常与过去交锋,又常常败下阵来。我常常觉得是不是自己错了。但是我见到他的时候,我的被切割成不同场景和序列的人生似乎又被天衣无缝地焊接上了,我也找到了我自己人生叙述的凭据:我也没有错。

我们把大部分片段都用来讨论师兄,这个三人关系中的核心人物。

师兄比我们都要年长几岁。在学生时代,他似乎就已经确定自己一生都要「独身主义」,但我记得某个酒后微醺时他说:我担心我的选择和论述会影响你们。我那时候还在开玩笑说:你不必担心我们长大后会变成你。谁知,我们长大后就是会变成他。

于是就又要回到事情的起点来说:我们为什么会成为好朋友?

他说他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一起去吃「老蜀人」。我们之所以被师兄嫁接成为好朋友,是因为师兄这个人,在学生时代的就是我们认识的少见的正直、勤奋、朴素、表里如一以及理想主义的人。因为你生命里真的认识这样的人,他在数十年的时光里又一直在践行着这样的人生观,每次我们迷失和堕入虚无的时候,旁边似乎都有人在提醒你:不要忘了你是谁。

但是总有孤独和自我否定的时候。当你脱离这个关系网的笼罩,独自踏上人生征程的时候,常常也怀疑是不是自己错了,尤其是周围都告诉你是你错了的时候,尤其是你自我否定到自己不值得被爱的时候。有了这条基线,我们对很多过去事情的回溯都有了依据,并且确信自己在职业选择和亲密关系的失败上,我们都没有错。

跟价值观接近的老朋友见面聊天是重要的,因为他的存在就提醒你的来时路,和你的现在的存在方式,是连续的、可推导的,是没有错的。从他身上我观察到一种遥远的「相似性」,这样的相似比较容易从文本上找到,现实生活中因为我已经很少接触人群,这样的「相似」已经很难接触到。然而正是这样的相似性,让我觉得我不是孤独的甚至错误的,让我感到也有人跟我一样执迷和对世俗规则不以为意,让我觉得我不是个怪物。这个世界的怪物应该被聚集起来。

我们又续了几次酒,来往的人群注视又散去。我们讨论路过的人群、异性恋和同性恋情侣,他们也在看我们,他们也在讨论我们,可能怀疑我们俩是一对。还有一个捡垃圾的大妈走来走去一直用外地口音骂戴红袖章的「权力的毛细血管」们,她的脚半步都不敢迈进那个小区,但绕到栏杆处她伸手进去带走了纸箱,大部分叫骂我们都听不懂,只有最后一句:再逼我就跟你们拼了,反正我也没有活路了。萧条的大街、萧瑟的气氛、行迹匆忙的戴口罩的人群,和路边两个喝多了的人。

喝多了他才说出了和那一任男友认识、交往和分手的细节。他说分手之后正好去出差,约师兄一起吃饭的时候接到了家里电话:父亲病危。他说他都没告诉师兄,那时候他父亲已经走了。屋漏偏逢连夜雨。人生经历这些的时候,是没人可以真正分担的,唯有自己硬扛下来罢了。

我问他你想回去和内谁在一起的时候吗?想回到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吗?他斩钉截铁地说:不想。

在执迷与匆忙的十多年之后,我们获得了关于青春的另一种叙事:曾经占据生活最大篇幅的爱情剧目被删减了,也没有成为坚不可摧的自己。有遗憾,但无悔。

首先,其次,最后。

现在所有的缠斗都在梦中进行。灵气尚存的时候,梦境是我的应许之地。每当我有纠结或浊气缠身之时,睡一觉,如同清洁之后。我可以在梦中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做出遵从内心的选择。

从某个年纪开始,大约是 30 岁之后,我不再能做梦以进行自我疗养,做梦只是我逃避世界的方式。似乎也和抑郁症有关。那一次经历人生的重创,使得我一定程度上失去了最具备灵气的自己,如同宝玉失了玉。

但人生不能只依托梦境来实现。浊物如我,迟钝愚昧,终究在逃避若干之后,也还是知道自己究竟患了何病,也终须直面。虽然不能直白叙述,毕竟公共平台不太合适,但自己内心是需要不断提醒自己:去面对,去解决,然后去创造一种新的人生处境。不能一直困在人生的困境里无法自拔,永远在失重的笼子里无声的怒吼。

首先,被放弃不是你的错。其次,即使错了也没什么。人生的路千千万,可以不那么漂亮,当然也可以黯淡。

最后,要保持愤怒。

你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要做什么」这件事,其实是很难概念化的。我想很多人都更加明确自己不想要什么,对于自己真的想要做什么,是不清晰的。

我常常问别人这个问题。几乎没人能回答的出来。

年轻的时候似乎很容易回答。那时候笃定会有人生的方向,并基于在这样方向上的不断积累而获得自我确认,因此我们每个人都常常会怀念青春时代。

我对现在的生活状态其实很不满。我常常觉得自己就是在混吃等死,消耗着自己。很多时候似乎我也坚信我有存在的意义。但更多的时候,我其实也没办法把自己要做什么这件事说得清楚。

不应该继续混吃等死,要让自己的生命有意义。活着一天,就尽量创造一点意义。

Going Home.

心理斗争了非常多天,我终于还是回到了老家,见到了父母。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 11 点半左右,他们已经睡了,而我的夜,才刚刚开始。

说来不孝,我上一次回老家、见到父母还是 2019 年,至今已经三年有余。同事和朋友都说,父母都知道你不愿意回家是怎么回事,于是我这次回来在观察,究竟是否如他们所言。我的结论是,我觉得确实我算是打扰了他们。大家都感到彼此不方便,真的。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近乡情更怯”和“情到深处人孤独”只属于那个游子和孤独的人。

但不能说我的父母不想念我。我在这里只想指出我的现实处境。父母不可能理解我的想法,我想要做的事。不过更加可怕的是,我其实也并不能非常清晰的说出我到底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或者很有可能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成为的人。

但活在一种关系之中,整个人确实健康了很多。例如我现在其实就在床上了。为了不打扰他们休息,我尽量不摩擦出声响,早早地去浴室洗漱完毕,连客厅都没敢多待,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窝在床上写字。

在关系里,因为羁绊也好,负累也好,或者更合乎人们期待的说因为爱也好,我们会要求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自己一个人过的时候,怎么过都行,所以就会选取一种让自己最舒服的方式。对我来说如此,对我的父母来说亦然。我已经觉得他们开始发愁为我准备一日三餐了。

所以关系必定让人不自由,但可能互让人变得更“好”。

我的畏惧。

现在是公元 2021 年 12 月 31 日 23:07,再过不到一小时,2021 年就结束了。关于跨年这件事,我的记忆并不是很多。记得的大概有这么两件:第一件是考研那年,我在黑夜里满怀仇恨的盯着秒针走过 12 点,然后心里在咒骂,这操蛋的 200X 年终于过去了;第二件是 201X 年在日本跨年,大约是在跨年的时间里还在寺庙的庙会里游荡,心里却在担心没有公车了怎么回去住处。其余的,却忘记了,大约人在中年之后,经过的事情太多了,生活也陷入了一成不变的重复里,终于过成了「无事件境」。

最近以来身体经常不适,也是中年的必然。有时候彻夜难眠,有时候又睡不醒。11 月评职称之后,我似乎有点应激反应的想要去做一些改变,然后平静下来又非常珍惜现在悠闲清净的生活。有那么几次,可能是在沙发看电视给睡着了,恍惚间看见夕阳的阳光洒进来,洋洋洒洒的非常慵懒,我却不免伤感起来: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吗?是的,就这样了。而且日后的每一天只会比今天更差,不会更好一点点。

现在的生活,和曾经向往的生活,有什么差距吗?在抱怨之前,还是要感激,毕竟以我的阶级出身,能有今天的生活其实非常不易,也算是很幸运了。如果有什么不满的,可能是年少时对中年的生活缺乏想象力,不知道中年的生活竟然如此之无聊,如此之懦弱和胆怯,如此懒惰和自以为是。

和自己相处最好的办法就是翻看曾经比较喜欢的文本。比如,我竟然重新看了《新白娘子传奇》。看到白娘子和许仕林重逢、状元祭塔等段落,竟然泪如泉涌,那一刹那突然懂得了台湾同胞在 90 年代看这部电视剧时的心情:有多少在「大江大海」时代远离家乡和父母的「儿子」、「女儿」们渴望着有一天也能哭一哭母亲。我知道这样的电视剧不会再有了,心里还在记挂母亲和乡愁的一代「外省人」已经所剩无几了,他们的乡愁彻底被浅浅的海峡隔开了。刚又在看《红楼梦》,看到元春省亲一段,看到云春有点刻薄怪罪双亲的表达,又看到贾政如此决绝又「政治正确」的回应,也是忍不住流泪。

《白娘子》的其他段落也让我泪目。白素贞这个千年蛇精,美若天仙、善良大方、武功盖世、法力无边,她已经修炼千年幻化为人,即使有「报恩」这么正确的理由,也在面对「异类」这件事时也必须要把自己的位置低到尘埃里。在她对许仙和许娇容「坦诚身世」的段落里,真是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慨:这不就是「同性恋」的故事吗?这不是一个美丽的前年蛇妖在向她的丈夫和姑姐在「出柜」的故事吗?她做错了什么?她已经这么武功盖世、发力无边了,还是要认错。

到这个年纪,已经到了乡愁难灭的阶段。家乡我回不去,甚至不敢面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亲戚就更没有任何情感空间可以容纳了。这一生和父母也是短短的缘分,事实上只有十几年的共同相处时间,我身从他们处来,却无法给他们任何的回报。我做不到「孝顺」,我想要保守「自己」,但是事实上「自己」这件事并不存在。辛苦了三十多载,我仍旧没有建构一个强大的自我,我也没有一个必须要赴往的事业,客观来讲日子过的并不幸福,从自己的角度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但是我没办法接受我的父母对我的指责。因为我一直也是过得辛苦的。为了不让他们失望,我也是拼尽了力气。这就是我心里无法解开的结。我不愿意面对父母对我的否定,但是我自己事实上并没有为自己而自豪。我所选择的生活方式,还不如说是不得不接受的生存现状。我没什么好抗争和争取的。但在父母那里,这样的生活一定是不值得过的。

我记得年轻时,我希望能找到一段不错的感情,这样的话即使出柜,也有所凭据;如果没有找到像样的感情,我也许会选择去「假装」一段「正常」的生活。现在的论述自然不是如此了。但是,确实没什么可和父母谈论此事的资本:一切都非常失败。一切都没什么意思。

生病的时候,自然一切的希望就只剩下:能健康活下去就好。但是,日复一日的「无事件境」其实和几千年我的祖辈们的生活没什么区别,我背井离乡,我披星戴月,我十年苦读,事实上并没有真正能够有能力去塑造一个不一样的人生,不管是在父母的眼里,还是在我主观的人生视角里,都不是一个值得过、也愿意过的人生。像那天的夕阳一样,我甚至有点恐惧,人生就这么下去了吗?这么没意思吗?

更让人悲观的是,竟然想不到破解之法。现在的人生竟然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了,也没什么特别想去完成的事情了。肉身速朽,精神腐烂。人生的意义需要自己去塑造和书写。还是要在新的一年给自己一点希望,那就是至少每天还是要工作 4 小时,或者至少要把没做完的事情做完。做完了,也就无憾了。

愿世界和平。

又到自然年的年底了。年轻的时候,也会积极的去过圣诞节和跨年。自从美国独自生活之后,很多重要的节日的意义都消解了——在一个自己不存在意义的环境里,春节都没有意义了——那也是一种「越轨」的快乐——不用做自己,不用做个人,不用为任何人活。

今年的人生发生了重大的变化,那就是一直很希望能解决的副高职称解决了,几乎一整年都在「斗争」,没有干「必须」的事,都在干「正确」的事。看到公示名单之后,自己很久以来积攒的委屈不曾迅速泄掉,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累积的恐惧。于是又是报复般的「越轨」,当然也因为健康状态出了一点问题,于是就开始了每天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每天做饭,然后躺平。所不同的是,对生活,或者更直白点对于所谓「爱情」的渴求完全提不起了兴趣,不再期待有人理解,有人陪伴,有人一起奋斗。在我这个被同事戏称为「少爷」的人开始下厨并且享受做饭这件事之后,我知道,我并不真的需要一个人出现在我生活里了。

中年人没有人真的爱过生日吧。今年很惊喜和意外的在师弟师妹家过了一个生日,有生日蛋糕的那种。干女儿给我唱生日快乐歌,然后如同完成任务般的被要求要「许愿」。我想了几秒钟,顺从的闭起了眼睛,攒起来拳头,脑子里却在罢工——我想不到一个具体的愿望。于是我就草草许愿:愿世界和平。

在前一个生日,甚至每一次去寺庙,且刻意跑了好几次雍和宫,每一次都有特别具体的愿望待许。曾经我可能最想要的是一段让我感到自己存在意义的爱情——似乎好几年都是纵向项目、和职称。如今我没什么想要的了,或者意识到人生很多问题是不可能妥善解决的,或者接受人生的必然的不完美,我只好草草的说,愿世界和平。

年轻的时候写《和平》,事实上连自己身体内的和平都无法保持;现在自我变得很小,却小到很难去为谁去做改变,只想恣意的生活,不低头也不想妥协;更加意识到自我之渺小,淹没于时代的烟尘,希望大环境给人希望,或者简单的只希望能「容得下我」。可,世界和平似乎比自我和平,还要更加艰难。

不服。

最近的状态真是糟糕。

似乎必须要调动自己的全副武装的战斗状态才能抵御这些负能量对我的侵蚀。就像是必须要报仇那样。但我已经没有了年轻时候的作战状态,精力不济,智力不足。

我想喝酒,或者吃安眠药,让自己麻木。但我又必须要清醒。所以我抽好多烟。

可能遭遇这些人生的真实困难处境,体验到到处都是危险和恶意,我才能真的知道自己的处境;也才能被逼得必须去做选择。

进入 30 岁以来,人生就是在不断的下降,竟越来越难以自我平复人生里遇到的痛苦。

一直过顺利的人生确实挺乏味的,但经历恶意和危险,也并不是什么收获。

不过我心底里的声音只有一句:我不服。

既然不服,就不能服输。就要去战斗。也要警惕在战斗的时候失落了自己。更要警惕选错了战场。

撑住。不要做冲动的事情。静下来先想好自己的本心,然后再义无反顾。

迄今为止的人生没为别人义无反顾过,那就至少为自己吧。

存在即错误(2)。

自从非常偶然的进入了抖音直播的宇宙,我几乎每个晚上临睡前都在看直播。我没有锁定那些俊男靓女的直播间。我关注的是个两人的直播间。其中一个是一个体育生,他却拥有男生女相的声音。他在自媒体的不同平台在为自我发声,说「母也没什么」,很好的诠释了什么叫 pride。另一个主播是一个堂堂大男儿,但留着长发,化妆后的他非常美,甚至美过很多女生。

在看了很多俊男美女的直播间完全没什么可看的之后——外表只能用来看一会儿,在冗长的黑夜时光里,需要有趣的灵魂才能让我这样的人驻足。所以我看这个直播间,不是因为他们的外表,而是因为他们真的太搞笑了。

他们的例行节目是每天的变装——在很长的时间里,他们非常引以为傲的环节——因为变装的衣服他们需要去设计以及花钱去制作。他们对自己的定位不是「颜值」博主,而是搞笑博主。所以变装对他们而言是一种职业道德:要对得起直播间的观众,以及给他们刷礼物的金主。他们尝试建立一种职业道德的论述:他们非常努力,因为每天观众打开他们的直播间,都能看到不一样的他们。

我最喜欢的一个环节是观众 call in 环节。这个环节让我找到了少年时代听广播的快乐: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奇怪的人,那么暖心,带着自己的故事,两个主播又很少让直播间陷入自恋的煽情,往往都是用欢笑和幽默化解煽情——几乎每个 call in 的人都在诉说他们的短视频和直播帮助了他们——因为这两个被现实社会视为「怪物」的人,在短视频重复暴露,最终呈现在很多人的生活里,让那些对自己迷惘的人赦免了自己罪——至少让他们在深沉的暗夜里,觉得自己不再是怪物。这些 call in 的人有十几岁的青少年,很多还在读中学;有台湾的也有马来西亚的,尽管体育生主播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话,但这个时候所谓的华语同志共同体似乎开始形成,直播间往往都会保持一千人左右的观众数量,每个听到的人,都觉得自己得到了抚慰和谅解。因为少数群体,不仅是「同志」、「变装人群」,还有从事按摩行业的所谓底层从业者,这里面还有女性,她们也在这个直播间寻找到了认同与温暖。

我常常想,这样的直播间就是曾经灯红酒绿的城市的黑暗角落里的某个不知名的酒吧,只是现在天南海北网络情缘一线牵。偌大的世界因为这么个直播间,开始变得美好起来。

然后就在 2021 年 9 月左右,似乎也是一个寻常的月份,悄然的变化开始酝酿,那么猝不及防却又平静得如同正常地如同日常。首先是因为开学,很多高中生、大学生因为返校不再能开学,两位主播的收入开始降低。他们开始在直播间讨论「搞笑博主」的生存空间。彼时,「生存空间」的所指还限定于如何能提高直播间的刷礼物量,以维持相对体面的主播生活。之后相关部门开始颁布一些法规,随着娱乐圈一些流量明星以及有重量明星从简体中文世界消失,「低俗」、「色情」等信息也开始相继成为被严打的对象,这个时候非常红的代表底层人民形象的「郭老师」开始在全网下架。

很多喜欢郭老师的抖音网红在各个平台发声,不断声援「郭老师」,他们感谢「郭老师」在他们低潮、难堪的岁月里给他们的力量,伴随他们度过抑郁的被世界抛弃的低潮。就像古早互联网时代我们追随不太美丽甚至有点「审丑」的「芙蓉姐姐」那样,「郭老师」被千万网民拥戴,恰恰是因为「郭老师」代表了他们。「杨超越」是被允许「代表」那些「不太有才华的底层年轻人」的,「郭老师」却不行,因为她还没有进入任何正式的资本体系。我的 B 站页面不断有年轻人站出来说「郭门不死」,然而这样的视频也没有流传太久,互联网的潮流总是那么的快,人们只有短时间的注意力,还有更多的人需要被代表,也会有其他的人冒出来去「代表他们」。

我所关注的主播在这个时候已经隐约嗅到了变化的气息。他们开始减少变装的频率——因为他们大多数变装都在变成女生的形象。而他们的直播间开始更为频繁的遭到抖音官方的审查,经常被「审核」或者直接给出停播多少天的惩罚。在这个阶段他们采取非常柔和以及可变通的应对策略,之前被常常拿出来宣扬职业道德的变装环节现在鲜有提及,对主播来说,抖音直播的平台非常重要,是他们生活的来源。因而他们不怎么抱怨和直接与抖音官方对峙,从上至下的整顿让这些看似光鲜的直播们亮出了他们本来的人间底色:你是一个社会底层。关于变装,却仍旧还存在于忠实粉丝的记忆里:有粉丝 call in 进来说是两位主播早期的粉丝,主播问那你能说出我们变装的角色吗?粉丝对答如流,一种只存在于语言中的信息确认与话语交锋落下帷幕。发生过的毕竟是发生过了,无法完全抹除。但发生过的时候人们欢呼和喝彩,并没有人指出变装是不对的,在社交媒体流传的网络禁令发出之后,人们似乎同时迈入了一个新的纪元:有些事情从当下之时不可说,有些事情之前是正常,从此之后就是非常。

在「抵制女性化」的规则出来之后,他们的变装就不再发生,只是这个阶段还可以在直播间看到长发的主播,仍旧那么艳丽动人。他们开始在直播间举办各种好玩的活动,但并不直接谈论相关的网络治理行动对他们的影响,反而将之化作另一种戏谑的隐蔽抵抗(作为服从的抵抗),他们开始开办「爷们好声音」 call in 环节,号召观众 call in 进来唱歌,并提出直播间的暗号是「爷们」。一半是好笑,一半辛酸泪。

「康雅雅」作为一个变装博主,拥有几百万的粉丝,在 2021 年 9 月 26 日遭到抖音屏蔽。「康雅雅」在微博发出:

weibo@康雅雅yaya,9 月 26 日,19:38

「如果真的有康雅雅这个女孩,你们会对她有这么大的恶意吗?我也想过,如果我真的是康雅雅,会不会活的更加开心更加快乐。可是我始终不能成为她。」

一个通过互联网来塑造一个想象性自我的机会被彻底抹煞。随后,他又在微博贴出「道歉信」:

weibo@康雅雅yaya,9 月 26 日,22:18

「长达几年的视频拍摄生涯里,是我没有考虑到自身对社会和青少年的影响,起到了不正的引领,我男生扮女装的行为对社会风气造成了不良的影响。我在此向大家道歉,希望大家原谅,对不起!经过深刻的反省,我将暂时退出网络,不再拍摄变装视频,希望大家理性看待此事件,不要引发热议,感谢大家!希望大家拥有阳光的爱抚和向前努力的勇气。

指出自己的行为对青少年有「不良的影响」。以这种「想要存活的道歉策略」,他的抖音账号被复活,但相关的女装视频都被屏蔽,永远不再能见天日。

这一天,我关注的两个主播还在直播。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女装的博主。在我心里,他就是一个女生了。

9 月 27 日我有课,我在课间刷微博或豆瓣,有人写康雅雅的道歉信让他们想到《霸王别姬》里的少年陈蝶衣:我本是男儿郎,不是女娇娥……我本来想在晚上的课和学生讨论这件事,但我不能。因为我意识到,在这样的情境下,这样做是「错误」的,会给自己带来麻烦。这一天,我关注的主播没有如约没有出现在直播间。那是一个非常寂寥的夜。

今天,我结束了一天的授课,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打开了抖音直播。熟悉的直播间,但熟悉的主播却没有出现。那是第一次,我看到一个男孩子的主播,他的长发被塞进蹩脚的帽子,没有化妆,没有浓浓的口红。身后的体育生主播说,看吧这些裙子都要扔掉了,那是我们熟悉的直播间里的必备装束,却在「康雅雅」事件后不再能「正常」的出现。

他曾经说起他的人生故事。他这样的装束是从大学找男朋友之后开始的。他也是家里的独子,但知子莫若母,他早已得到了家人的谅解,于是可以长发飘飘的带着男友回家见自己的母亲和外婆。他曾经以为最难以解决的问题是家人的谅解和接受,所以之后即使那个男友也消失不见了,他也一定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还需要解决什么其他的更艰难的问题。但是在这个夜里,他出现的时候不再是女装,而是一个清秀的男孩子。男孩子模样也是很好看的,但是蹩脚的长发却提醒着他本来的模样,在抖音这个平台上,容不下一个留长发的,看起来美丽的他。

以一个读书人的视角,这两个主播常常表现出自私、算计和懒惰让我并不喜欢,但我喜欢他们的真实和真诚,就连自私、算计和懒惰也毫不伪装。他们拥有非常坚定的用户群体,这些人在白天都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去假装自己很「正常」,他们在夜里把自己从伪装里探出头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的时候,那个空气被强行「清朗」了。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着所有人,你探出的头需要继续缩回去。

9 月 24 日北京在下雨。我去故宫看展,看完之后想要复习一下大学时代一个人横穿长安街的快乐——大学时代,我常在没课的周五跑到天安门去看降旗仪式,步行走到西单或者王府井的音像店去购买最新的 CD,那是我一个人的节日。这一天,我又来到长安街,却在入口被拦下需要出示身份证。从南池子大街到西单,我一共被拦下 6 次,几乎是一个人撑着伞走过安静得有点恐怖的街道,到处都没有人,到处都是监视的便衣的眼睛。在十多年前,这条街熙熙攘攘,人们欢乐的歌唱和奔跑。我也曾一整晚不回寝室在街上游走,从复兴门走到建国门,再走回来,在前门或者王府井的肯德基麦当劳休息,等待天亮的升旗仪式。

作为忧郁的文艺青年的我彻底死去了,当我偶尔想要故地重游凭吊一下死去的青春时,发现可以凭借的物理依据也不复存在了。我本来还想回顾一下在西单偶遇猴子时的错愕心情,想着这时候可以想起孙燕姿的《和平》,而彼时却再也提不起兴趣去缅怀感伤和顾影自怜那个小小的不值一提的我——我只想大步流星的赶紧离开那个地方,我踏着水,水湿透了我的鞋,我头也不回的跑啊跑,就像我想离开这个世界一样。

存在即错误。

记得 2015 年情绪不佳,去看心理医生,心理医生给我花了很复杂的归纳图。我看着那个复杂的逻辑图,心中安生钦佩:那是一个漂亮的扎根理论归纳模型——但当我们结束聊天,医生却淡然的告诉我:你心里最大的问题(恶魔)不是你当前遇到的困难,而是你的同性恋身份认同。

我当时一定是非常不以为然的。读博士那几年,我非常频繁地跟信得过的朋友出柜,我不认为我的身份认同有什么问题。我觉得我的身份认同特别好,越来越确定的一种论述是:我又没做错任何事,我为什么要觉得自己犯了罪?

最近几年,随着年龄的增长,尤其是过了 35 岁,又如同梦幻般不真实的过了 36 岁生日,很多焦虑聚集的很深,常常睡梦中警醒,出一身汗。对爱情看得很淡,甚至可以说不抱有任何幻想。少年时代总觉得好像找到爱情之后自己的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中年了觉得这种想法很幼稚,任何问题的起点和终点都是自己,也只能是自己。但也也会孤独。身体开始变差,也会担心自己老了之后怎么办,很希望自己可以在还没那么糟糕的时候死去。抑郁的时候没有想着要自杀,现在倒是经常会做这样的设想。

最大的头疼是跟父母的关系。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从前父母以我为荣,现在以我为耻。我为什么不愿意回家呢?除了我爹作妖之外,就是我不想面对自己从“荣耀”变成了“耻辱”。我也不想跟他们直面我的所谓“规划”。讲真话,我没有什么规划,我每天的生活就是能勉强着活下去就不错了,哪有什么能量去“规划”?真的,保持不去死不错了。前些年还可能会在灰色地带去操作“代孕”,也随着“郑爽事件”而变得异常艰难了。何况我没有钱,也没有时间,更加缺乏精力去要和培养一个小孩。我太自私了。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小孩生活在一个肉眼可见的糟糕的时代。如果我爹妈和我的猫都不在了,我可能会觉得自己立刻去死也没什么负罪感,也没什么牵念了吧。无法和父母坦然交代“我是谁”,是导致我们疏远,甚至彼此将对方当成仇人的根本原因。同时我也不信他们能够放下成见,愿意站在我的立场去思考我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尤其是我爸,从小就非常自私,只爱自己,爱的是那个让他光荣的儿子,丢脸的儿子他可不要。

最近因为另一件事(事实上持续了好几个月了)我也非常崩溃。虽然我似乎不太常和朋友提起这件事,然而这件事也让我夜里非常纠结,让我焦虑的睡不着觉。那就是我的豆瓣被学生发现了。这件事让我崩溃在在哪里呢?哦,他们发现自己的老师是个基佬。这似乎不算太出人意料,毕竟一个男的到三十七八岁还没结婚,大概率也会被人猜是基佬,而且学生都喜欢将老师的私生活当做谈资。但在目前的情境下,似乎一个大学老师不能是基佬。是基佬就可能会被举报。然后现在我的所有生活的依托都会被摧毁。我为了维持这种还没被摧毁的假想而过着一种非常无所谓的生活,非常后现代,非常颓废,非常不健康。然后假装是自己选择了把自己毁掉的。

学生会隔着十几年的时光,看到我年轻的时候写下的自己那些煽情、做作和自恋的文字,包括感情经历。我非常佩服那些敢于把自己的真实生活拿出来让别人品头论足的人,我做不到。每次我想到学生看到了我非常不堪的青春时代,现在却装作自己很牛逼哄哄的在讲台上飞扬跋扈,我整个人自己塌掉了。

还有就是这里面的人性之恶。当这件事被所谓“发现”的时候,也被不断的议论及传播。那些曾经说无比爱你的人,拿这件事当做八卦来做自己无聊生活的装饰。如果第一个人、第二个人可以自己悄悄的窥视而不去传播,至少抱着一种我要保护他的伦理,这件事还不至于这么坏。当我知道跟我关系好的学生得知这件事时趋之若鹜、兴高采烈的去“聊八卦”时,我整个人是非常失望的。我以为,他会稍微努力去“捍卫”一下我。但是他没有。也是到这里我才理解了小姐姐说的,被自己亲近人议论的时,作为被议论的当事人,彼时心中的崩溃。那一刻,我如此深刻的体会到了人性之恶,就在你的亲近人列表。

我在这样巨大的恶心里躺了几天,但有课的时候我还是要将自己收拾起来去上课,假装自己很博学,充满能量,很爱他们。但我想了几天,我为什么在社交媒体平台如此小心翼翼?不敢实名制,不敢认识很多的人,不敢跟陌生人交换照片?这种过度“小心翼翼”几乎毁掉了我的人生。我左躲右藏,最后还是会被发现。我为什么这么害怕?可能是因为我心里还是对自己是基佬这件事,感到深恶痛绝。我对自己深恶痛绝来源于我的亲人和曾经我最好的朋友对这件事情的不理解和厌恶,经由他们的厌恶,我对这件事事实上感到厌恶,以及恐惧。

但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为什么每天都要活在这种自我厌恶里?我不去认识陌生人,我也从不在豆瓣发照片,更加不会用小软件。我以为主动出让我作为数字时代人的一部分权利和自由——我主动放弃使用这些软件会使得我稍微获得一些安定感。然而,并不能。懦弱的人的后退,只会让你的敌人更加轻视你。

我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在一个错误的时代,我在这个国度里长到将近 37 岁了,我还是一无所有。我没有爱情,没有事业,没有财富,没有未来,也没有家(在这件事上我的失败程度简直超过了我爹和我爹的爹)……甚至连自己都不曾拥有。但我无法接受永远活在这样的自我厌恶和恐惧里,因为这样我就似乎我就默认了“我做错了什么”。我的底线是我这辈子目前为止还不算是一个坏人,如果必须迫使我承认我“做错了”,那就是否定了我存在的意义,还不如让我去死。于是,这一次我要学习戴爷般大喊一声:“我不服!”

我没有做错,我才是受害者!真的去你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