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Shall I Dress on Your Wedding?

早早就订了机票去参加她的婚礼。那时候我在广州,没什么朋友,她和师弟教我学白话,休息日到处吃广州的美食,游长隆泡中大,虽然我后来还是辗转回京,但现在想起来那年广州的夏天确实烈日炎炎冬天确实阴冷刺骨,但想起来仍旧觉得那是一个美好的城市,到现在去广州也都很少住宾馆,都住在她家里。

跟她出柜是13年一起去台湾玩。在花莲的星空下我跟她说出自己的秘密。自那之后倒仿佛更加亲密,从前话题的禁区之后也经常触及,那时候我们28岁上下,她作为一个女生对于结婚嫁人这件事情更加焦急。我们常常在晚上打很久的电话,都非常关心彼此的「幸福」。我一直以为对于直女来说幸福简直太容易,却不然,对于爱情这件事情,不论曲直似乎都是难题,缘分不到的时候,再怎么恨嫁都没有用。

从前的那层纸被戳破,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是不是如同Will and Grace我不知道。记得以前看在豆瓣看过一篇影评,很感动。可能每个基佬人生当中都会有几个红颜知己,他们有耐心听你最心底的故事,跟你一起聊男人骂男人盼男人,心里也一直盼着你好,似乎比你每个阶段的男朋友都更加真心。甚至在嫁人之后,也还是会为你留一个位置,因为她担心你一个人过的不好,所以她的心里永远都为你打开一扇窗。

这一次参加她婚礼,我还要担任一个重要的角色,那就是婚礼司仪。在那之前我一直很忙,都没时间准备。临近出发的时候我问她:「What shall I dress on your wedding?」是真的字面意思的问,她却似乎更加关心自己的新娘礼物以及胖瘦问题,对于我无暇顾及。

出发前一天,我跑到中关村,大肆购起物来。那一刻愁肠百结,做过几次伴郎,但是以这种身份登上自己好朋友的婚礼仪式,还是第一次。再有就是,我自己最宠爱的女朋友们,她是最后一个了。所以我没有犹豫有点不菲的价格,我把自己打扮成自己想象中的样子,我希望我出现在她婚礼的时候,她会觉得很安心,会看到的用心,我站在除了新郎的最近的地方看她的时候,她会记住我的笑。

辗转广州,再到江门,这几年广东城市似乎已经去过大半。婚礼前一天我跟好友沿着江边散步,一边抽烟一边聊了很多。如今离硕士毕业差不多5年的时间,5年间我毕业就业辞职读博士,如今又要毕业了。很难有机会如此细致的检视我们的成长轨迹,一遍遍感慨。但幸运的地方却不是我们终于获得了成长——肯努力,岁月逝去之后总是会成长的——幸运的是,这些年,我们虽然聚散离合,但终究不离不弃,或远或近的参与和见证了彼此的成长。

回到宾馆我让好友看我的衣服,问他是否还算可以。他似乎只能首肯。然后他试着为我戴领结,那是我一个人无法完成的任务。也就是这个人,曾经在失恋了给我打电话打到凌晨6点,或者在我决定回广州在清晨的白云机场抱着我大哭,或者在我下飞机的时候告诉他我快饿死了出地铁的时候会捧着热乎乎的奶黄包等着我,或者我难过的时候会摸摸我的头,告诉我他也不知道世界会不会变得更好,但我们只能这样。

在他睡觉的时候我一遍遍的过着我的串词,但我其实一句都没有打算按照婚庆公司给我的版本主持。

那是一个不太大的会场,灯光却异常刺眼,我站在舞台中央的时候,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我是那个看着他们俩认识,相互守护却又相互错过的人,我是那个最后又推了一把的人。现在似乎一切看起来很美好,我非常喜欢的两个好朋友结婚了,我作为他们共同的好朋友,每次去广州都可以住在他们家。上一次住在他们家还是夏天,她男友非常认真的问我:「X哥难道你就不能找个女生好好过日子吗?说真的我还是理解不了(男生为什么会喜欢男生)哦。」我想这一句,应该已经是一个直男能给出的对于基佬的最真诚的祝愿了吧。

如今,她和他结婚了,我也最近距离的见证了整个仪式。虽然绝对的主角只能是这对新人,但我还是很失落,在整个我南下广东做司仪的过程中,完整跟她相处的时间,也不过是灵星打照面以及台上那短短的几十分钟。她在各种亲戚关系同事关系朋友关系中周旋,我却只能是个局外人——从根本上来说,这辈子似乎只能在所有的亲戚关系同事关系和朋友关系之中做一个局外人,而我和我的「闺蜜」之间的关系,也只能是我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她在她的舞台上披星戴月,她也很爱你非常希望你幸福,你自己也很想要幸福,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她担心,也无能为力。

高中最好的女朋友已经当了妈妈,从微博上看她现在挺幸福的;大学最好的女朋友已经当了妈妈,从朋友圈上看她已经跟老公分居了。年少的时候我们热爱彼此,大半夜坐在操场喝酒的时候,肯定不会想到,我们如今会成为微博和微信上的朋友,都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了。但是当时,我们是真的深爱彼此,以及,我也坚信,如果我现在落难,他们也还是会无欲无阻的赶来,只是生命中已经习惯了大家这样远远的观看一下对方的生活。

但我还是希望你记得,我在你的婚礼的时候穿了深蓝色金色纽扣的衬衣,黑色小西装,深色牛仔裤和日版限量匡威「开口笑」,领结居然是迷彩的,头发是临时找宾馆门口的理发店做的。亲爱的,这就是我在你婚礼时穿的衣服,我很开心,我终于看到你嫁出去了。

基佬三十。

2014年对于我来说过得并不算太好,但是很重要,2104年,我30岁了。

前几年写「28岁说」系列,处于「前30岁」焦虑里,一直在为这个年纪的到来做准备。本来也计划要写一个「30岁说」的系列,终于因为感受太复杂而没有能够完成,甚至更多的时候无法下笔。今天跟那个曾经质问我「你在害怕什么?」的好友聊天,她说她的30岁过得也非常糟糕,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应该什么样子就一下子这样了。「这样」是哪样呢?女儿在长大,更需要她投入更多的时间来陪伴和教育;父母公婆已经在接近60岁,他们也在焦虑,他们迅速的变老于是对于子女有更多的情感需求;事业上呢,正是最难突破的时候,要么阅历还不够想不明白想做的是什么,要么有想做的事情却没有资源没有能力去做,经历和感情都在拉扯,看起来实在太糟糕了,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糟糕过。

其实,公司里1984年生的人还真不少。这是一个创业型的公司,创业初期加入的人基本上都处于30岁的边缘,一个个离职的人其实不是在跟这个公司告别,他也在跟自己的年纪撕扯。那个回家乡发展的谁谁谁,那个去国外读书的谁谁谁,还有那个换一个公司创业的谁谁谁。30岁的时候,总会问自己,「而立之年」,自己何以「立」?

生日当天,收到@小pig 的微信,他问我30岁有什么感受没。那时候真的没感受,30岁的当天,和前一天以及后一天一样,都只是平常的一天而已。但是30岁人真的会有什么变化吗?那当然有,首先是开始变老变胖以及体力变差,然后是,我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变更高。似乎是等了30年,终于想要问自己有没有做出点什么了吗,同时也开始建立起一套对待自己和对待世界的标准与方法,这个标准不是从别人那里继承的,而是看了很多之后总结出来的,而这个规则再也不能对自己糊弄,如果这个时候仍旧骗自己「世界总会变得更好的」,因为我们都知道,世界可能再也不会变好了。

好友说,某某今年也30岁,他在北京东边买了一套房子,突然减肥和保养,一直顺风顺水从不允许自己出错的他开始故意让自己放纵的花钱和犯错,体会那种失控的快感;我却没告诉她,其实他也是个gay,今年失恋了,30岁面临经营多年的感情的崩塌,虽然后来他恢复的不错,但我们从他减肥成功以及拼命工作的样子看起来,我并看不出来他幸福。好友还说,某某某今年也30岁,看起来她很享受现在的状态,但是真心不知道她周末都怎么过,是不是除了工作她对于生活再也没有任何期盼。

我周边呢,小宇宙30岁结婚且生了女儿;小羽毛参加了一个什么培训组织,每天跟着那个组织跑动跑西,工作却在面临公司裁员,他也希望被裁因而可以获得丰厚的赔偿金。大多数的同学朋友都走入了婚姻,当了父母的人们可能已经没什么力气和时间去反思自己的人生到底要怎么样;作为基佬的我们,却忧心的要死,我的感情呢,我要不要出柜,形婚是可行的吗,以及代孕到底要多少钱。这个时候我也很希望我能有一个孩子,让ta夺走我所有的思考的具体指向,只把无止境的爱和努力指向ta,希望ta幸福。

但还好,30岁这年,我还是没找到可以终身相伴的人,但是我养了一只猫,也算是为生活找了一个支点。它此刻就坐在我的laptop旁边安静的看着我打字。身在杭州的师兄也仍旧孑然一身,他也养了一只猫,但是没有我的这只     _好看。我想它也在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好一点。

感情上有一种近乎于「剩女」般的心态。越到这个年纪越焦虑,大家都背着沉重的历史来到当下,或多或少都有过感情经历,过去的经历又成为门槛,指向每一个当下的「无法接受」和「没法将就」,但是当有一点点爱情的光透向生活的时候,又不矜持的奔过去,每一次都希望是最后一次,每一次又更加确信,今生可能不会再有了吧。这种危机感和顾影自怜常常在深夜将人击得粉碎。最后如同那些在买房的时候最后一批进到挑房现场的人一样,因为期盼了太久也太累了,那时候似乎唯一的念想就是要买一套房子,根本不顾剩下的户型和大小是否合适,买了再说。

我也被这样的情绪裹挟,我生怕我将爱情当成事业,却失落在每一次的「买了再说」之后。

30岁这年,我拿了驾照,去了四个国家,观影量终于过了1000,有了一定的存款;这一年,当然我对自己更加不满意,我也不知道未来的人生有什么会让我满意,我不认为我的知识储备和人生阅历可以让我成为一个好的大学老师,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写出有价值的博士论文来,甚至,除了「赚钱」这件事情之外,我也几乎想不到什么在工作上让我有兴奋感的事情,我空前的嫌弃自己和出离焦虑;这一年,我尝试恋爱然后失恋。

在年纪上,这是一个「承上启下」的阶段,说白了就是「高不成低不就」——不够聪明,不够努力,甚至不够有趣。前段时间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看完了豆瓣某名人从2003年到现在的博客,他虽然是牛人,但似乎现在过得并不开心,所以倒过去看博客的感受是,越来越遁入到一个天才少年的忧郁和悲伤之中去,虽然我天赋和背景完全不及他,但那种感受是相似的,似乎我也有一个漫长的忧郁的青春期,青春期过了之后,人生还是很难快乐起来。最终你发现不管是你是否能到达你想要去的那个舞台,你都不开心;舞台之后还有更大的舞台,你怕的不是达不到,你怕的是,这更换的舞台不过是人生不断变换的幕布,换来换去也不过是人生徒劳的追寻;总有人生要超越,你不开心是因为追寻本身已经是幸福,你却总望着远方还没到达的风景。

最后一次上讲台。

讲完三小时的课,我匆忙的把手机号码敲在PPT上,本来准备好的致谢词、总结词突然间断电,半个字也想不起来。只好匆忙鞠躬,拉着行李箱赶往机场。

硕士毕业后的几年间,我总是这样匆忙从一个城市往另一个城市,大多数的时候是一个人,整个过程如同演默片,不是《不如不见》里的陈奕迅,而是《迷失东京》里的Bill Murray。

然而当我大汗淋漓的赶到机场,终于在飞机上找到位置坐下,看机窗外安静的夜色,缓慢的搬运行李的工人以及不停四下张望的引导员的时候,才觉得终于可以难过一下了。从决定辞职读博士开始,我的人生就走向了一条莫名其妙的路径,很难向别人解释「我到底在干嘛?」但在我承担的所有角色中,我最喜欢和最享受的是这一个,那就是在讲台当老师。虽然每年只有短短的三周的时间,却是一年中最开心的时光。

第一次上讲台的时候,我使劲浑身解数,像是要对谁证明什么似的。关系不错的师妹专程请假来听课。我却很煽情的说,「三年前我也跟你们一样,坐在下面,什么也听不懂。」那时候的自以为像是经历了世事般沧桑,终于找到温柔乡般醉倒在一片痴迷与信任中。之后再有登讲台的机会,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企业,没有了初试啼声的兴奋,却在每一次课后都有被掏空的疲惫,再检讨自己的不足:阅读量太小,思维能力还是不足以支撑,再有就是节奏掌握的不好,案例讲的不够细致,等等等等。

兴奋感散去,眼前的拥挤的教室变成沉默的桌椅,咖啡的兴奋度也无法起作用,只剩下空虚。一个不到30岁的人,应该有怎样的知识积累与社会阅历,才能撑得起一个讲台,才能不间断的在三小时内分享他的知识量与人生体验?

对我来说,这几乎是掏空自己,又认识到自己做不到的过程。这个过程,让我觉得无比刺激,又无比沮丧。又期待,又受挫。

所以,我本来打算在下课之前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讲台上讲课了。」然而我终将知道,对于台下的人来说,这是一句煽情的废话,于我,却是一段人生的总结陈词。可以在心中将这几个字组字成句,对我来说,并非容易的事情。

可是时间就这么到了,三个小时,我本来以为我可以早下课去赶飞机的,结果最终连准备好的内容也没来得及讲完。我只好狼狈的将手机号码写在PPT上,并轻轻的鞠躬,拖起行李赶紧上路。

最想说的,总是来不及说出来,就已经变了味;不说出来,又如鲠在喉,却又只能咽进去。

感情状态。

跟学院几个老师一起去米国开会,我曾经当过一个年轻女老师的助教。我读硕士的时候,她刚拿到米国的博士学位,单身,美丽的面孔,自信满满的气质,踌躇满志。这次去米国不仅带着自己的老公,还带着两岁的儿子。

吃饭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她当着全桌问我,「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我懒得去解释很多。就说,「有啊。」

然后她立马补充了一个问题:「是我知道的那个吗?」

我被这个问题震撼到了。我并不知道她知道的是哪个,因为据我自己所知,这么多年来我倒是有过男朋友,真的没有过女朋友。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哦,不是那个了。」我猜她指的是某师妹。当年师妹风风火火的追我,全院皆知。

她继续不依不饶,「那现在这个是我们院的吗?年纪多大?工作了吗?……」

我才意识到,在一个八卦的女教师面前,对于「感情状态」这个问题,一个马上而立之年的男生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不论回答「有」或者「没有」,都会被刨根问底。

开学去学院注册,特意选在了中午一点半左右去,觉得那个时候人最少。打开学办的门,熟悉的老师的脸孔,亲切的勤工助学的师弟师妹。

忽然,学办老师停下手中的活儿,大步流星的走到我的眼前,仔细的观摩着我,我被这个不容拒绝的阵式吓到了,只好乖乖就范,而老师的样子,像是在研究一个中世纪的雕塑。然后她惋惜的说:「比起读硕士时候的你,你真的是苍老了好多。」

她记忆中应该是六年前的我。那时候我大概两天刮一次胡子就好了,现在早上刮干净傍晚就又冒出来。她看着我的样子所表现出的对于时光易逝的慨叹,仿佛是在照镜子般,啊,岁月是如何侵蚀一个少年的容颜,就会如何的侵蚀我自己。

但是,一向在学办巧舌如簧的我也对着这个慨叹良久想不到更好的对答,只好缄默。我赶紧低头找我的名字,准备签完字赶紧撤。

「那么,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吧?」还没等我把档案抽出来。

她用的是「吧」,不是「吗」。这两个字的差异告诉我,她是多么希望我能找一个女朋友呀。

「恩,有。」

于是她带点吃惊又带点满意的低下头,「工作呢,打算如何呢?」

原来问题后面还有更多的问题。

跟同门不是很熟的师妹聊天,正事聊完之后,师妹试探的看着我,「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尼玛又来了。我心里默念。

「师兄,你真的没有女朋友吗?」

「师兄,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呢?」

「那有男朋友吗?放心吧,我完全能理解。」

「不管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赶紧找一个吧,一个人太苦了,觉得你特别孤独。」

因为「铁三角」中的一个角奉子成婚去了,我们三个人一月一聚十余年来首次断掉了,并且不能有遗憾。

跟我一样未婚的那个角,经常在全国游山玩水,在不同的地方签到。国庆节,其余两个角先后说回学校转了一圈。然后我们开始讨论校园内的变化,或者北京怎么都完全不出太阳。对于「谁陪你一起回学校」或者「谁陪你一起游山玩水」这样的话题,我们从来都不去触及。在那些发在朋友圈的照片镜头的背后,一定有一个或者几个人,可是我们却从来都不去问,像是约好了般默契的的回避。

你生病了有人照顾吗?你难过了有人安慰吗?你孤独了有人陪吗?

中秋回家,奶奶说,吃不到家乡的饭菜,真是可怜。你看我的熬的这玉米南瓜粥和烧的饼,北京肯定买不到。

然后她问我,「在北京有人帮你洗衣服吗?」

我刚打算说洗衣机啊哪里还需要手洗啊还没说完呢,她就开始抹眼泪。「家里每天做那么多饭都吃不完,你却没东西吃。洗衣机洗的衣服怎么可以穿,那东西用来洗窗帘还差不多,手洗才干净。」然后哭个没完。

对于大多数没法解释「感情状态」的人,都已经很少来往了。有些人因为彼此太在乎,不需要解释对方也知道,言语中故意错过去的沉默是你们的友情。而对于垂垂老矣的亲人,这个话题却只能以眼泪作为终场,她觉得你受了委屈于是委屈的流眼泪,你自己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其实在心里也在委屈的流眼泪。

你的背包。

每次搬家,都会翻出来一堆东西,扔掉一些东西。总有一些,每次都舍不得扔掉,但也只是能在搬家收拾东西的看一眼,然后匆忙再塞回去。

这次翻出来你的背包。这个陪着我南下北上,陪着我人海浮沉的背包,最后被我堆在了箱底。再次翻出来,想把包里没用的文件清一清,谁知道,居然翻出来几张纸条。

第一张是第一次我去你那里过夜,早起醒来你已经去上班,纸条上写着地铁的方向,早餐在哪里,我记得旁边还有一把钥匙——那把钥匙我还留着;还有一张是我们吵架,你写的保证书。

它们这么突如其来,以至于我总觉得像是在意外的时空遇见了久违的好友,他们错落有致的躺在你的背包里面,又被我塞进箱底。

2009年7月18日的北京特别热,我们去工体看了陈奕迅。很显然那是一场充满着粤语歌与舞曲的演唱会,陈奕迅在上面跳的大汗淋漓,我却一直在出神,多希望他能安静的一言不发的唱歌。

演唱会结束我们一直走着。从工体一直走到东三环,再一路往南。再后来我们实在走不动了,然后我们就坐在路边等出租车,感觉是一直淌着汗水等到天荒地老才终于来了一辆。

大多数的时候跟你在一起我似乎都话不多。可能很少有人知道,人前开朗活泼的我,背后却是安静缄默的,而我喜欢这样的状态。

上周六又去了陈奕迅,这算是赴一场约定。这些年看的演唱会也不算少了,但刻骨铭心历久弥新的歌就那么几首。

陈奕迅这次显然对帝都歌迷重视了许多。尽管仍旧有不少粤语歌,但国语歌的数量明显多了,安静的唱歌的部分也多了。于是我终于可以沉下来去听他的真假音转换,也去听听自己这么多年来的世事变迁。

听《十年》的时候我刚高考完,考的很差人生非常荒芜,每天骑着单着纵跨整个城市去上新东方,耳中一直在repeat《十年》。那时候我哪里会懂得「情人最后难免会变成朋友」中的人生况味。

终于轮到《你的背包》,想起搬家的时候偶然翻出来的你的背包和字条,想起这些年身边的人轮转变迁,似乎也只能泪流满面。

至少我现在还是愿意相信,当时你是爱我的。而我也一样。

据说陈所长在演唱会已经很久不唱《K歌之王》。

我的背包。

在广州工作的时候,我在用小Q同学退下来的一个皮包,穿西服打领带,还挺像个样子。从北京背过来的双肩背包就被我搁置在单身宿舍。其实那个背包也是跟小Q逛街时一起购置的。

时移世易,后来我回京读书,仍旧与这些背包牵扯。几次搬家,竟然遗失了那个皮包。又想避免与过去牵扯,于是索性把双肩背也换掉了,恰有人送我单肩背包,我也就顺势换了。再后来在香港,偶然看见Timberland的一个双肩背,黑色,不大不小,价格也挺合适,几乎没有犹豫就买了下来。自那之后,我又回到了双肩背的时代。这个背包有四层,每一层都被我安排好了功能,于是不论是出远门还是近处,我都无一不落下,电脑、钱包、录音笔、卡包、书本、日记本、笔,虽然看起来很乱,但是我都能第一时间将它们从包中捞出来。这么多的东西每天背在身上,像是背着整个我自己的整个世界,虽然沉重,但是颇有安全感。

这次出去玩,被告知米国境内飞行托运行李不免费。于是我计划好了,手拉一个小的carry-on的行李箱,然后背一个大大的背包。去日本之前,我把黑色的Timberland背着,心想着到日本买到合适的大背包就把它扔掉。

可是谁知,我在日本没有买到心仪的大背包。于是我又背着黑色的Timberland到了火奴鲁鲁。在火奴鲁鲁,我也到处找喜欢的背包,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开始购物,不然一个小的行李箱加一个不大不小的背包已经完全满负荷了,完全装不下任何的多一点点的物品。然而每当有急事,我其实也只带一个腰包,确保钱包和护照在身上。这个时候懂得,原来在国内每天负重前行,着实没必要。

于是我又背着这个黑色的不大不小的背包到了旧金山,又到了圣地亚哥,在美国与墨西哥一路之隔的outlet,我在Timberland居然看到了一个比现在更小的背包,它黑色和棕色组成,Timberland的logo在暗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重点是,我喜欢它,我第一眼看见它我就喜欢,于是我马上买下来。接下来,这个只有两层的背包开始伴着我,从圣地亚哥到洛杉矶,之后又回北京。

我本来想买一个更大的包的,却买了一个更小的包。我本来以为我不把整个世界世界分成四种背在身上我就没法出门的,现在我只把从前四层中的一些取出来装进这个两层的小包,其余的仍旧被搁置在四层的黑色的Timberland中,我惊喜的发现,那些东西不每天跟着我满世界的跑,我也能活得很好。

安全感果然不是以复杂性以及重量作为衡量标准的。

签证二三事。

米国B1签证

因为要去米国开个会,于是就要开始弄米国签证。因为签证没办下来,所以连机票也没提前买,怕被check。于是一直悬着心等,错过了购买机票的最佳时机。

这个米国签证简直是,在我的成长经历中,被渲染的何其难,难于上青天。我记得本科时期教精读的老师,偶尔会控诉一下米国的签证官,说那个「拒签」直接改变了她的一生,让本来可以在美利坚书写精彩人生的她,只能委身教我们这群傻逼。还有,我的本科同学,毕业之前一直准备出国的事情,托福GRE考的老高了,甚至在米国还找到了全奖、担保人,结果还是被拒签了,之后呢,她就很黯然的回了老家当了一个中学的老师,再后来,现在已经嫁人生子。还有,就连俞敏洪都被拒签过,所以说,我的这种畏惧心理,那简直就是一直不断的被渲染,渲染成「米签难,难于上青天」。

于是当我拿到这个去开国际会议的机会,并且拿到邀请信之后,就开始忐忑。好朋友劝我赶紧订机票,我就一直拖着,加上那段时间非常忙,没有脑子来想这件事情。再之后大概决定去签之后,我去找了学院负责这个活动的老师。她见到我之后,说:你一定要好好准备签证的材料,一定要有十万以上三个月以上的存款证明,甚至你要带着你的论文大纲,出版物,发表的论文,等等。然后我就想,连这个经常往美国跑的大学老师都这么害怕签证。然后看网上的各种签证经验分享,那也是一直在渲染一种何其紧张何其难以够得着的气氛,这种气氛意在各种平台被肆意渲染,我竟然信以为真。于是当我签证前一天晚上偶然看到有人分享经验说,要准备一个CV的时候,我竟然丝毫没有犹豫熬夜开始搞了一份英文版的偏学术的CV。

尼玛。

结果,当我顶着太阳,抱着几本书,然后站在一堆人中排队进使馆的时候,真心觉得自己是傻逼啊。尤其是当你排在一堆东北大妈中间,一堆穿着校服的夏令营的小朋友中间的时候,你真心觉得自己是个怪物啊。那些大妈特别擅长插队,且看不懂各种指示牌。可是当我站在这堆人中的时候,我自己已经开始觉得,尼玛,不给老子过,给谁过!!!

结果经历了漫长的排队、安检、排队、审核材料、排队、按指纹、排队、面签之后,我终于来到了签证官的面签。这是一位漂亮的女性,很知性。事实上,我当时是可以有机会选择自己的队伍的。我在排队的时候,一直在思考我要去哪一位签证官面前。第一位是华裔女性,第二三四位都是男性,最后一位是白人女。我在倒数第二位白人男和白人女之间,选择了很久,原因是我已经听到他们拒签了好几个人了。最终选择白人女,是因为我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她朝我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友好,让我顿时觉得自己有了加倍的自信。

那个笑容让我一点都不紧张了。她跟我要了我的护照,然后看电脑里面的材料。

(以下请自动脑补英文对话模式。)

签证官:你为什么要去美国?

我:我是XX大学的博士生,我要去美国参加学术会议。

签证官:昨天对你们学校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啊,对吗?(签证当日是6月5日,请自动脑补背景知识。)

我:是啊,是一个「特别」且「尴尬」的日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一个「危险」的日子,所以我的很多朋友昨天都离学校远远的。

签证官:你为什么要学习XX专业?

我:(清清嗓子,抑制不住的专家模式启动)事实上,XX学和XX学其实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专业。XX学是教人如何XX是一种实务,XX学则主要是研究影响,属于社会科学的范畴。

签证官朝我笑了一下,开始用电脑记录。然后开始拿一张蓝色的纸递给我。我完全不懂「蓝色」代表的含义,有点懵。于是赶紧从文件袋里面掏出邀请函,问:您要看我的邀请函吗?

签证官:I trust you!(很大声,带着笑声)Welcome to the US!

当时我就惊呆了。

我:我还带着其他的证明材料,比如这个书。

签证官:特别欢迎你到美国,而且现在正是夏威夷旅行的好时候,你可以多玩一段时间再回来。

然后就忙着告别,寒暄了几句,还有几句鼓励什么的。

出门又遇到跟我一起排队的小哥。我出使馆的时候,一堆人涌向我给我递传单,他却寂寥,无人问津。我也没问。到取包处听说是被check了。

总结下吧。我申请的是B1。以我个人的经验来说,我觉得简直太简单了,签证官甚至连我的邀请函都没看就给我过了,而我之前的护照只有一个泰国签证。我的感觉除运气之外,签证官并不是真的想要为难你,你只要confirm你自己去米国的目的是真的,然后你的谈吐、材料等能足够有说服力就够了。我前面的几个人都非常紧张,有一个姑娘是去读硕士,没有奖学金,成绩也不好,连签证官的问题都听不懂,你去了怎么用英文读书写作啊,所以哭着走了;前面那个男生应该是个工科男,全奖,成绩也很不错,也是因为听说能力太差了,最后,签证官用了很长的时间来确认信息,整个过程持续了有差不多十分钟,最后还是给过了,但是非常艰难。我自己呢,可能因为确实也没什么好问的,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分钟,就给过了。所以我认为,做万全的准备,面签时要沉稳自信,应该还是挺容易的。

补记一件事。在我前面排队的男生,35岁左右,在下午三点钟的烈日下排队的时候,跟大使馆的人交涉说希望能帮他的父母插队,因为父母都是老人。跟这个气质非常好,穿着很「美国」的年轻男性来说,父母一看就是从来没有城市生活经验的农村人,皮肤黝黑,穿着紧凑,他父亲甚至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在大太阳下汗水汩汩。后来我用尽力气终于看清楚,这个年轻男性是华盛顿大学的博士生或者助理教授,应该是终于决定带父母去米国看看,父母的签证都是B2。他们三个站在一起的时候是那么的不合拍,但是你可以看到这个男生应该就是他们的儿子。整个过程儿子细腻、温和、有耐心,简直超出了我的想象力,想到自己虽然在国内,其实跟父母见面的机会也并不多,却做不到那样的细腻、温和、有耐心,不免有点惭愧。然后我想,这样的场景应该也代表了很多留美学子吧,当自己学有所成的时候,带父母去一次美国,让看他们看看自己学习、生活、战斗过的地方。最后他们选择去了第一个华裔女性的窗口,显然这个儿子非常聪明,华裔女性很快就给了他们pass。

日本过境签

我去美国的第一站是夏威夷,去夏威夷的直飞航班怎么安排都不合适,于是我必须要去日本转机,才能在接待方要求的时间到达。在这样的限定条件下,我想既然已经到东京了,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呢?于是我打算办理过境签证。

哪里可以办理过境签呢?日本大使馆官方的答案在这里:http://www.cn.emb-japan.go.jp/consular/visa_daili.htm。然后发现海淀只有一家:教育部出国留学服务中心,去之前还打了电话,被告知申请过境签证需要的材料如下:

  1. 护照原件,护照首页复印件。
  2. 第三国签证复印件。(据说最好是发达国家签证,美国为佳。)
  3. 户口本原件及户口页复印件。(集体户口要自己那一页复印件就好,若非集体户口则要首页、自己页的原件及复印件。)
  4. 联程机票行程单复印件。
  5. 日本签证申请表。(下载在这里:http://www.cn.emb-japan.go.jp/consular/visa_application.pdf)
  6. 两寸照片。(美国签证照片就好。)
  7. 300元人民币。(50元签证费,250元手续费。呵呵呵。)

据说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应该是一周集中去办理一次,周三递交,隔周三取回。我自己是周二送去的,到隔周三下午被通知去取。

过境签的在日的停留时间为15日。唉,我之前听说只能呆72小时,估计那个是下飞机直接签的那种,提前申请的可以呆15日。早知道如此我就多在日本呆一段时间了,可能就不在美国大陆那么久了。

以前没去过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后来才发现原来北四环有中信银行的重要分行,以及有完备的出国咨询服务都是有来头的,真是枉费我每天混迹于中关村附近。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人真的很多,现在出国的多,回国的也挺多。在楼道听到各种人在打电话开派遣证、调挡函等,都是可怜天下父母亲在帮子女跑落户、转档的手续。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时候还是要烦劳父母,也仍旧挡不住国人出去看看的冲动。我自己经历了这一番,在大使馆签证和在留学服务中心,大概能看到截然不同的热望以及回归平静,走出「凶」大厦的时候竟然五味杂陈,想到很多好友的人生的这一部分自己之前竟然毫不知情,那短短的一路脑补了很多我缺席的好几个对我来说极其重要的人的人生。

最后要吐槽一下这里办理签证真的要排队很久,建议各位能拜托旅行社办理还是旅行社吧,服务应该会好很多,效率是不是也可以高一点?

最后想说,日本签证真的美多了。

被判了「爱情」的刑。

也许是「物理类聚」的关系,我发现我周遭的朋友都特别热衷甚至痴迷于爱情。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可以把自己放的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然后埋在土里面顾影自怜,怕受伤,于是宁愿一直埋在土里面。

身为一个基佬,因为这样的身份本身的复杂性,在遇到所谓爱情的时候,就更加容易埋到更低更低的低处去。

用太多的时间和力气去暗恋、猜测、试探、幻想,最后的结局往往是失败。在生活中,遇到同类并且喜欢对方的几率太小了,小到只能陷入暗恋、猜测、试探、幻想然后失败的死循环中去。

也因为爱情实在是太来之不易了,于是在遇到的时候,才那么想要抓住,生怕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再也不会了。

一个人若是处于人生阶段低谷期,正好他又是绝望又是孤独,哪怕是一个不太深入的拥抱,一次不带体温的触摸,都可以让人触电般复活。陌生人的一个吻,也可以温柔缱绻,回味绵长。于是,生活中本来稀松平常的一个小事件,都可以让改变一个人一整天的精神状态,在黑暗中他失眠,他反复的质问自己,难道这就是爱情?难道这不是爱情?直到把自己彻底搞晕。

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觉得人活得太卑微了。为什么要这么卑微呢?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同性,可以不去试探、猜测、验证——一切会不会好一点?哪怕就好那么一点点?

名校的光环帮不了你,看起繁华的前程帮不了你,省状元的身份帮不了你,牛逼哄哄的Science、Nature都帮不了你,你在爱情面前,你看起来那么孤独,那么小心翼翼,那么卑微,那么无计可施,那么让人心碎。

人群中互动的试探的小眼神啊,接客帝上欲望满满的介绍啊,聊天室里、交友群里、豆瓣上、飞赞上不管是鸡汤文字还是无码图片都在诉说着孤独,无法掩饰的不能埋葬的孤独。因为孤独,因为太年轻就懂得孤独并且知道今生可能注定孤独,才那么想要摆脱这种类似命定的诅咒。

可是这个世界太他妈操蛋了。你说你已经名校了肌肉满身了省状元了发了好几篇Science、Nature了,为什么路过的丑直男都能拥有一个美丽的妹子做女友,而你却仍旧在人海中潜水,每天在黑暗中跑五公里,却不能有一份让你愿意早点回家,愿意为每天找个归宿的「爱情」。你要的一点都不多啊,一点都不多。而且我一直觉得你deserve it,比我还deserve。

今年以来飞行特别多。飞机场我喜欢一遍又一遍的看《晚秋》。看被判刑的汤唯,看被追杀的玄彬,每一个都是我自己。在宿命的苍凉的气氛中,他们知道这一次可能就是永别,于是像是最后一次那样拥吻。听说西雅图经常下雨,大巴车停靠的地方雾霾阵阵,转身什么都看不清。爱情在那一刻才无比清晰,在这样的时候他们才得以确认爱情,却已然遥不可及。

是不是很像我们?这么的卑微、小心翼翼、楚楚可怜,心理满是伤痕,外表淡然决绝。

但是,所有的这些无眠的夜啊,一个人如同演默剧的游泳,突然在陌生城市想念某人的时分,终于在学业事业上取得些进步的欣喜若狂啊,你终于还是只能一个人走过。所有这些的累积,变成了此刻的你。你上进,幽默,事业优秀,渴望爱情,却看起来那么孤独。我甚至看不见你,我都能感受到你的孤独。

任何时候,我都无法释怀那么一刻的感受——萨特说「我们被判了自由的刑」。我却想说,我们被判了「爱情」的刑。

平庸。

在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我们看小说、看影视作品、听各种缠绵悱恻的爱情歌曲,将自己的情感感知能力训练得如此细腻,如此的感受力丰富,然而成长的过程,却是一点点在毁灭这些被训练得炉火纯青的敏锐细胞的过程,我们总是会发现,生活原来是如此的单调、无聊、毫无新意、只能重复前人的人生,我们只能活在这么一个世界无法自拔无法解脱无法超越。

我想有些人会骂我的这种论调:你丫能不能活得接地气点?可是,那些被训练成的「不接地气」的样子,在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自主选择」。比如我自己,我在完全不懂事的时候,无所谓辨认「好坏」的时候,还没完全建立自己的审美的时候,就已经被培养成这样的。这个过程是被「胁迫」的共谋。也许在更加多元的成长环境中,我根本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可是,我毕竟是变成了今天的样子,我努力修正,我努力的在北京十几年的人生里面,努力的过得「平庸」一点。可是我内心里知道,不管我如何入世、低俗、爱人民币、好逸恶劳,我内心里面还是会残留那么点坚持,是可以不被看见不被承认和认可的部分,我偶尔拿出来复习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那才是完整的真实的自我。

这么一点点的被藏起来的「自我」,对于那个渴望更宽阔世界的小城市少年来说,是「让自己觉得自己和别人区别开来的那一点的小坚持」;对于当下这个接近而立毫无成就又没有退路的我来说,是明知不可能却又无可奈何的「心里舒适区」。

最近听了很多故事。这些年看了很多人的人生故事。比如曾经笃定的认为是的天才的自命不凡的好友,在人生挫折之下越来越相信自己终究只能成为一个「平常人」。比如曾经自己也很看不上的不思进取、害怕挫折的好朋友,在一个公司坚持多年从来没想过跳槽,如今小日子过得也算是不错,工作上反而熬成「小主」。如此倒是觉得那么多年的折腾不过是瞎折腾,人生的轨迹总是随波逐流的流浪,最后的走向总是惊人的一致,那就是殊途同归般的变得如此「平庸」以及更加「平庸」。然后在这样「平庸」的人生里面,通过单反、驴友以及更加新奇的被「消费」的方式,让自己觉得自己在「平庸」之外仍旧有不平庸的一面。很少有人会记起那些心里默念「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的少年,他如今只是藏在人群中,他如此告诉自己:「大隐隐于市」。

我想我的这些想法一定不能代表大多数人,但是应该是相当一部人的人生的真实写照。我们是在「宏大叙事」下成长起来的一代人,稍微有点想法有点能力的人现在的都漂泊在他乡做着白日梦。比我们小几岁的人过的就会幸运很多,他们是伴随富裕的成长环境以及互联网的一代人,他们从小就抗拒「宏大叙事」以及明白享受和拥抱「平庸」的人生观,很显然,他们不仅是比我这一代人幸运,也比我们更有慧根。

当70后们享受了低房价以及百业待兴时期的创业机会;当85后享受了国家经济发展的红利以及信息时代带来的软性福利更懂得人生规划和享受人生;85前的第一代独生子女们,是教育系统的第一代试验品,少年时期还在「宏大叙事」上大学突然开始互联网横行颠覆思想,大学毕业后房价飞涨再也买不起房子,然后被现实摧残得梦想凋零,现在还在寻找着自己的「软着陆」的「平庸人生」之可能,不断复写着时代变革之下悲情的「梦醒子」人生状态。

当然请任何人不要对号入座。我不喜欢「被代表」,自然也不想「代表」任何人,我说的只是我自己。

「上楼」记(2)

某天和一个社科院的师兄师姐吃饭,谈到过年的一些经历,觉得挺有意思。尤其是谈到年纪渐长,开始关注自己成长过程中的深刻影响过自己的文化、历史等,加上过年期间地方电视台不断在播放地方历史,更加让我想要去把童年时期听过的家里老人的故事、地方传说等跟祖父祖母们问个清楚。地方史本来就极有意思,而关于寻常百姓的「微观史」在西方比较常见,在我国则并不多,更鲜有精品。可是我的祖父祖母现在都八十多岁了,经历过民国、日据、抗日、内战以及新中国时期,他们自己的经历非常值得去记录,哪怕仅仅是留下一些口述史的资料,可是当我带着去录音笔去跟他们话家常的时候,我却始终没有勇气把录音笔的record键按下去。

祖母说,跟她经常一起坐在树荫下乘凉的老汉老婆子们,去年就去了8个。我想,她对于死亡的看法一定跟我的发小们纷纷结婚生子只剩下我一个很不同。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恐惧。当她关灯在黑暗中与子女们打电话或者一个人听着广播的时候,我不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事实上,除了非常有限的时间我能回到老家见到他们之外,我几乎不知道他们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今年,祖父祖母彻底搬上了楼。之前他们一直拗着,说更愿意住在祖院。于是每到开春,两个老人就回到院子里自己住去了,楼房就那么空着,他们沿袭了几十年的生活方式他们并不愿意去更改,当然回到祖院,就会有很多的老汉老婆子们可以坐在树荫下看来往的行人,然后讨论每一个路过的人的八卦故事。然而祖母今年显得有一点失落,一来她的同伴们前仆后继的去世了,二来,祖院所在的村子确定为今年要拆迁的重点改造项目,来年春天,这里就将大兴土木,存在了几千年的村庄将被夷为平地然后再被造成立交桥与座座高楼大厦。

村子里有一座戏台。在鼎盛时期,逢春节、中秋以及丰收的时节,戏台总会热闹非凡。在扫黄打黑的时候,戏台上也会站满戴着手铐胸前挂着大牌子的犯人们,然后大喇叭在进行各种宣讲。戏台就这样承载了民间传统习俗与政治公共领域的双重职能。然而据说戏台不能随便拆,因此就定在了在过年期间唱大戏。于是祖母欢天喜地的开始准备新衣服,准备了名目繁多的食物,那是她唱大戏的时候回祖院对自己和对神明对祖宗的所有食物的总和。当子女们怕老人在祖院太冷受寒进行劝阻的时候,她都会固执的声明她坚如磐石的立场。到大年初三下午,回门的姑姑姑爷以及更小的晚辈们还恋恋不舍的回忆每个人童年的丑事时,祖母就开始下逐客令了,她要一个人回去祖院住。

可是,大年初四大雪来袭,祖父却不小心摔了一跤,于是家里开始人仰马翻的照顾老人,去请祖母回来,祖母心一横,「我是不会回去的,谁也不能阻止我;你们子女们轮流照顾!」于是她仍旧跟她热爱的老汉老婆子、祖院、祖宗的排位还有神明们呆在一起。

我冒雪去看戏台,因为我根本也看不懂晋剧。大雪纷飞,我本以为戏台下应该冷冷清清,还在远地就看到灯火通明。看戏的人许多已经归西,那些曾经搬着小凳子坐在台下的老人们仍旧表情活泼,年轻人们却心猿意马,一个个开车来到戏台,躲在车里面吹着空调就着雪景看大戏。只有那些虔诚的老人们,各个老目泪光,我在人群中寻找祖母的身影,却看到那个身材矮小仍旧坐如立松的她,风雪中撑着一把伞,专注的听着《皇后骂殿》的选段。据传宋太宗赵光义火烧晋阳城,晋阳人民恨太宗入骨却不能表达,因此在古晋阳城一带在听戏唱戏时时有避讳,因此像《皇后骂殿》这样有所指的非名段戏曲才在当地如此高的被传唱。

大戏唱完后,祖母乖乖的回到了楼上,照顾年逾八旬的祖父。我并不敢去问她为何那么坚持挨着寒冷冒着风雪去看戏,也许对于她来说这是一个告别的仪式,她绝不可错过。如果对于我来说,祖院和村庄的拆除相当于拆去我所有的童年记忆,那么对于祖父祖母而言,那就是拆去他们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