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力至上的年代,抒情的年代。

最近非常刻苦的考古了快乐男声 0713 的很多视频,在B 站看到一条视频名为:「陈楚生×苏醒|拜托我们可是那个实力至上的时代一票一票偷出来的冠亚军」,我觉得这个题目取的真好,「实力至上的时代」,对,that’s it.

有些 up 主做视频真的非常用心,他们的考古不仅是观看当时的比赛视频本身,还考古了很多互联网讨论。彼时最红的网络社区是天涯论坛,后来还有百度贴吧。信息交互印证之下我竟然觉得我当时看的 07 快男和现在考古的不是一场——当时我是真情实感的在看电视,并没有加入互联网讨论中,因此错过了很多故事;而选秀,最好看的是作为真人秀故事的本文和台上比赛之间的交相辉映以及相得益彰。

在看了全国 13 强到冠亚军争夺的整个过程之后,我当时竟然震惊的叫出来:怎么可能,冠亚军会是陈楚生和苏醒?如果是我们现在生活的时代,在经历了 101 以及各种 idol 选秀之后,我们的审美和标准已经被修改了,那个安静唱歌的陈楚生和当时也被冠之人气大过实力的苏醒,是很难被选出来的。要知道,当时外形条件和唱歌俱佳的魏晨以及国民弟弟俞灏明,怎么可能不是冠亚军?而当时的互联网热点,包括张杰谢娜的恋情、魏晨和老师的传闻、吉杰退赛以及回归等等,也没有将粉丝带向流量为王的结局里去。07 年我看比赛的时候,觉得陈楚生当然应当是理所应当的冠军,完全没有悬念,因为他的每一次上台歌唱都代表了我的年少时代受的教育里所传递的审美和价值观:冷静、不骄不躁、修炼实力、注重表达。而苏醒代表则代表的是受过良好的教育的中产阶级的价值投射:有修养、中英文练达、反应敏捷且得体、综合素质过硬。

我为什么会感到震惊呢?因为同时我也经常看抖音的短视频及直播。从去年下半年我才第一次下载了抖音,但看了一段时间之后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我发现抖音的短视频几乎没有内容。就是你刷了半小时一小时或者一下午一晚上之后,你会发现,什么信息/知识都没有获得,只是发现了更多帅哥美女,点开评论区也只有跪舔以及各种擦边球。在抖音的短视频世界里,颜值就是唯一正义的事情。而在抖音直播的世界里,是主播和粉丝之间的亲密互动过程,每个人都在投射一种想象的「性关系」,或者一种虚拟世界里绝对安全的亲密关系,可以维系这种关系的,只有人民币。所以你很难想象,在 05、06超女、和 07 快男的时候,多少人也在通过电视进行自我认同的指涉,他们真情实感地将自己投射成那些长得没那么好看的人们,只因为他们代表着对世俗社会规范的超越、实力的修为以及成为更优秀的人可能性,这种自我认同也被翻译成一条短信一元钱的人民币,在那个时代一晚上能投出几百万的票,湖南卫视以及中国移动赚的盆满钵满。那种投射也是一种真情实感的自我指涉,只是数十年之后,这些真情实感的自我认同的所指已经截然不同。但没有改变的是,不论在什么时代,我们都太需要被代表了,因为在真实世界里建立自我是最难的。

这种论调可能会被我现实朋友抨击为「精英主义视角」。事实上我也没有在做价值评判,因为有了些年纪之后,你会知道你的审美也是被你的时代、教育以及个体经验建构的。个体在宏大叙事的裹挟之下其实很难有超越的可能性。我所成长的时代,微小的个体几乎没有表达权,拥有表达权的是媒体的精英们,我们通过他们的知识生产来形塑自己的价值观。当你的声音被预设为没有被倾听的价值的时候,你会虔诚的观察和学习精英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并将其融入自己的既有体系之中去。那是一种很卑微的姿态。一个人躲在家里看电视直播,一个人默默的听广播、读书籍杂志以及看电影、听流行音乐,事实上是想要超越所谓「平凡的生活」,像《立春》的王彩玲一样去塑造一个想象型的社群认同:你不属于落后的小镇,你想象自己属于流行音乐里霓虹灯流淌的大都市,在崔健、罗大佑、李宗盛或者林夕的歌词里反复跌宕,深夜里独自听音乐的时候黯然神伤,反复用歌词的韵味和意境来舔舐自己不那么壮丽的人生里只有自己看得到的伤口,这些也被编织成行之有效的代码植入到我们这一代人的「核心部件」里面去了。

我的人生里有那么几次特别窘迫的时刻,现在想起来都还是无法面对,充满了暗黑的少年创伤。在初中的时候我的语文老师就会和我说:你的作文只有抒情,没有思想。我当时真是感到自己不想被别人看到的伤痕被揭开了,只想逃。但是我能怎么办呢?我能接触到的电视作品和流行音乐里,只有抒情,唯有不断的咀嚼这些文本,我才能觉得我和周围的人们不一样,我从小就想逃离周围的人,逃离家乡,那是我当时能凭借的唯一路径。

现在当然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故事,那就是谁都有表达权。但是他们的表达里确实就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能捕捉到的只有一张张好看的脸,但是那些好看的脸你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毕竟现在的 app 们都有美颜功能;同时,那些好看的脸背后都非常清晰自己在进行一场表演,而看的粉丝们却在真情实感。于是退而求其次,能捕捉到一些生活里的幽默的段子也不错,但有趣的灵魂实在是乏善可陈,难以寻觅。这就是我们打开互联网的处境,感觉所有的嘴巴都在表达,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牛逼轰轰、高人一等,但事实上就是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有时候真的想让这个喧嚣的世界闭嘴。

我的个性有点古怪,甚至有点不合群,除了受的教育和个别老师对我影响至深之外,就是我从小就收看凤凰卫视,我最喜欢看的节目是《锵锵》和《凤凰大视野》。小时候有过困惑,像窦文涛这种不太好看的人怎么去得了凤凰卫视?他在凤凰也有过非常不适应的时期,那时候他做 9 点新闻主播、7点娱乐新闻主播,确实感觉是有点不合时宜、种错了地方。后来他有了《锵锵》,这才找到了自己位置。在太小的时候看这些节目对我的影响是,我从初中开始就意识到一些媒体在编写集体记忆代码,我对此深恶痛绝,于是我从初中开始不再看春晚了,这可能造就了我的古怪,更加造成了我个性上无趣的一面,那些周遭朋友们耳熟能详的小品、相声段子,我是完全没有涉猎的,因此少了关于幽默的启蒙,直到近些年类似《奇葩说》、《脱口秀大会》等网综的兴起,我才开始觉得聪明的有趣是多么好玩的事情。虽然这种似乎无能的「弱者的抵抗」也造成了一些负面影响,但也形塑了关于自我的另一种叙事,这种叙事似乎太古板、太正经、太无趣,但我感谢能在 97 年香港回归之前就收看凤凰卫视一直到成年之后。近来传出凤凰卫视台北站要关闭了,那里曾经孕育了《李敖有话说》《解码陈文茜》等节目。《锵锵三人行》在 2017 年 9 月也停播了。刘长乐去年离开了凤凰卫视。这一切都意味着,哺育我成长、形塑我审美和价值观的那套知识资源,被彻底抛弃了。

如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成长的时代就是最好的时代那样,我也一定捍卫我所成长的时代。在我成长的时代里,互联网还被视为一种能连结和重建人与人关系的媒介,有凤凰卫视的《锵锵》和《凤凰大视野》,陈楚生和苏醒能在选秀中脱颖而出,我在网吧里学打字,对未来的人生充满热望,相信自己一定能过出漂亮的人生来。我还年轻,一切都正好。那是一个实力至上的时代,那也是一个抒情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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