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一代基佬的中年焦虑及对父母出柜的可能空间探讨。

80 后已经深刻的体会到了年华老去。2019 年,80 年生人已经迫近不惑之年。仿佛追着看《萌芽》或者参加新概念作文大赛还是昨天的事,而立之年的困惑仍在彷徨,如今不是要奔四,而是马上要四十岁了。记得前几年抑郁去北大六院看病,医生说其实我的状况可能并非来源于当下的问题,而是因为身为同性恋的隐忧。我当时是出离愤怒的。我觉得并不是。然而时光流转,年纪越大越觉得医生说的可能是对的。

讨论的前提条件

写这篇主要是因为自己和父母的关系,以及常常被问及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加上最近总在鹅组看到豆瓣鹅们常常对骗婚的基佬群起攻之。因而常常想到自身的处境。但我的思考仅仅是我自己的回答而已,可能根本不具备代表性,也不能推及其他人。

另外本文提到的出柜指的是和父母出柜,不包括对全社会以及工作环境的出柜。

那么有可能哪些人会跟我的处境接近呢?以下尝试对几个关键概念做一个厘清,也算讨论的前提条件:

1. 出生于 1980 年之后 1990 年以前。意味着大概率是独生子女或者至少周围充斥着独生子女。青春期的时候经济开始好转,大学左右的时候互联网开始普及。因而童年期、青春期和青年期经历了较大的社会变迁。(时间设定)

2. 父母是普通人。换一种说法应该是穷二代。若父母是官员、富商或者高级知识分子,则完全不在本文的讨论范围之内。(父母设定)

3. 自己是普通人。经过自己的努力,能够在自己的生活中独当一面,但没有成为特别优秀的成功人士,虽然不至于都能上名校,但至少还上过大学。混的虽然不是特别好,但也不是特别差。(自身设定)

4. 漂在他乡。因为求学或者工作的关系没有和父母生活在同一个城市。(空间设定)

独生子女一代的原罪:孽子还是妖怪?

从白先勇写《孽子》到蔡康永在奇葩说泪洒现场,称「我们不是妖怪」。因为本人对自己的身份认同没有问题,况且在很多西方国家婚姻平权已经是现实,我不接受「妖怪」的说法,但我认为「孽子」算是比较恰当的对于 80 后同性恋处境的描述。

尤其中国的文化里充斥着「不孝有三,无后乃大」的社会通行的价值观。那么很多独生子女同性恋某种意义上就意味着要让家门「断子绝孙」。虽然现代医学发展迅速,在很多国家代孕已经成为可能,而且很多人已经尝试了用比在美国低的多的价格来实现了代孕。但对于很多人来说,代孕小孩仍旧一个能力之外的事情,同时法律环境、经济状况以及家庭问题等都有可能会成为很大的负担。我不认为在整个社会对同性恋的接受程度稍微宽容以及代孕等合法的前提下,代孕会是大规模人群的可能性选项。那么从文化上来说,绝大多数同性恋会成为「孽子」。

其他的途径包括形婚、骗婚等。总之不是孽子就是「孽夫」,这个原罪,是目前很难摆脱的。大多数人在承担巨大的社会压力,因而才会出现很多骗婚的惨剧。

在对成为父子、母子关系的中孽子、成为骗婚的混蛋之外,同性恋们还承担着深刻的自我折磨与社会压力,例如我自己认为抑郁症的发病概率要高于其他人群。这种「孽」,是一种身而为基佬的羞耻感与缺乏自尊,觉得自己不配获得幸福的人生。

断裂的代际关系:金钱投喂以及和父母不太熟

大多数人可能跟我一样,父母都是非常普通的平常人,他们自己是阅历有限,在成长过程中也很难在人生道路上帮得上忙,更多都是情感或者经济支撑。就我自己而言,我从高中时期就开始住校,从大学时期更是如此,每年和父母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工作之后,每年见面的时间最多一周。虽然情感上我很爱他们,我也知道,作为独生子,他们把全部的爱都倾注于我,但和朝夕相处的好朋友比起来,我觉得我和父母并不太熟。以至于例如我最近想给我妈买个包,我都不知道她的喜好。当然这可能是我的问题。我自己的人生决定都是自己在做,我很少会和他们交流。

父母对我的认识是基于他们的想象,他只知道我在另一个城市生活,工作可能有点忙,但是具体而言我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是没可能知道的。例如,几年前我爸会抱怨我不怎么给家里打电话,但他好几次晚上九点多给我打电话发现我还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时,他是震惊的。因为小城市的生活在傍晚五六点就终止了。我们的社会时间的尺度是不一致的。

形式上的断裂之外,更多还是价值观上的。龙应台在港大演讲时因为《我的祖国》而引起争议。但是像我妈,一个 60 年左右生的人,她的青春就是那些红歌。每当电视上响起这些音乐的时候,我们这一代人更多想要转台,而父母却像是回到了青春时代。每一代人的青春都是由不同的文化塑造的。更何况,我还读了更多的「奇怪」的书,接触了更多多元的文化。从思想观念上来说,我们也是断裂的。

那么除了金钱的投喂关系之外,维系我们的是什么呢?可能的回答:是血缘、亲缘的不可置疑,是海枯石烂都不会磨灭的爱。

父母的现实处境:没有私人生活还是没能力有私人生活?

湖南台特别擅长给在中国人挠痒痒。去年一档《我家那小子》热映,可能最有看点的不是那些所谓大龄剩男们,因为他们熟悉摄像机,他们知道要在摄像机之前如何表演自己的人设。但是妈妈们的讨论非常真实的展示了她们的价值观和想法。最近正在热播的《我家那闺女》则是父亲们上场。我有时候在想,虽然我很少有机会,或者说我很少会允许关于婚恋的话题在我们之间进行以避免冲突,但这些爸爸妈妈们的想法,很有可能就是我爹我妈,或者他们的朋友圈子里的真实想法。

李诞在《奇葩说》第五季里面也提到要给自己的父亲「找点事做」。那种作为某种成功人士的优越感让我有点不舒服。但是我检讨了一下,我可能跟他跟父母的相处模式是有点像的。

我爹属于那种特别不上进的人。前几年就叫嚷着要提前退休。到真的快要退休的时候,他又非常焦虑起来。要知道,我爹不是那种身处要职的人,早就不做重要的职位,没任何权力可言。很早就听说过职场的 59 岁现象,以及很多身处高位的人退休之后陷入抑郁症的状态,对「自己变得不再重要」、「不被社会需要」适应的很差。我爹的这种焦虑也类似,他担心自己无事可做。我妈就更恐怖,一直叫喊很累但是一直被返聘。他们都有一个深深的恐惧,就是,漫长的岁月无事可做。

我们文化给他们提供的 ladder 是很清晰的:抱孙子。因此很多人的父母是这样的,一边叫喊着不愿意被连累,但一边又开心的帮忙带孙子。我前几年前会质问父母,你们就不会找点自己的事情做吗,就不能拥有自己的人生吗?年纪稍微大点之后就觉得自己很幼稚。像我爹妈这辈人,在小城市生长,上学时期遇到了 w g 也没好好念书,大半辈子确实在为了生存和把日子过好一点而努力奋斗。他们的成长经历并没有给他们要去发展自己爱好和独特内心世界的选项。他们是在集体化的价值观里成长的一代人。或者说,但凡有能力或者有反叛精神,他们应该也会成为社会里的「精英分子」。他们现在的位置验证了他们平凡的一生和能力的不足,他们在退休之后能想到的方式就只有带孩子,或者继续工作。所以他们不是没有私人生活,而是其实不具备构建私人生活的能力。而作为子女,尤其是独生子女,又不给他们这个阶梯,就会把矛盾无限放大。

那就不出柜了吗?

这么看来骗婚是不道德的,会给别人带来灾难;然而不结婚生子也是不道德的,简直就是把父母逼死。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题。我觉得绝大多数基佬的中年灾难真的不是如何实现事业,事实上我们的社会并没有提供那么多的阶梯供人攀爬;也不是真的焦虑如何找到真爱,大多数也就认命了;更加不是去热爱和享受自己仅有一次的人生,而是要么在不断的与父母「消极抗争」,更有甚者直接躲起来。

对这件事情我也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解决路径。年轻的时候会说,找到终身挚爱的爱人会跟父母出柜什么的。现在真的觉得这个基本上是一种自我欺骗。设定某些规则这件事情其实是为了让自己好受点,否则会显得自己特别无能。

而且就我自己的观察,尽管跟父母出柜是一件特别危险和糟糕的事情,需要慎之又慎,但是从逻辑上来说,出柜是一件很难不成功的事情。因为他们爱你,因为他们养育了你,不管一度他们多么无法接受,甚至恨你,最终还是会接受你。很多人对自己的父母充满批判,但却对自己的孩子各种骄纵,对上和对下其实是截然不同的权利义务关系。或者更为直白的说,因为父母爱子女远胜于子女爱父母,因而子女出柜理论上一定会胜利。

但是这为什么会成为一场战争呢?为什么要胜利?

况且,占着制高点的胜利,事实上也有点胜之不武。没意思。

但是我还是觉得在适当的时候我应该会跟父母坦诚。不因为是否找到了完美的爱人,不因为取得了事业的无比的成功,或者任何的条件。

这一点真的是在美国这一年想明白的。就是,当我在旧金山 pride 的时候,google 地图上都显示着斑斓的彩虹。我和一个国内关系很好的姐姐,一起走在充满裸男和彩虹飘飘的游行现场的时候,我觉得可以不用继续跟她装的感觉真他妈的好啊!然后她说,她其实一直都知道我。她说她从不曾跟我谈起,是因为她觉得我不愿意谈这件事情。

那么有一天我会跟爸妈说。我的出发点只是,我想让他们知道我和他们爱我一样的爱他们。而爱的终极表达方式应该是,没有谎言没有欺骗。我们如此的爱对方,他们有权利知道他们的儿子是怎么回事。而我,也希望他们能了解真实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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