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家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家次数越变越少,回家之后也不怎么喜欢出门,而是钻在奶奶家听婆子们嚼舌根,或者干脆到外婆家听她把过去的事情翻来覆去的几十次的讲个没完。

外公因为脑血栓走得早,不到60就走了。妈妈总说外公年轻的时候在家里飞扬跋扈又专制,搞的他们兄妹几个胆子都很小。外公也是苦命人。十岁的时候丧父,母亲改嫁,而且带走了年幼的弟弟,而他却因为要延续自己的姓氏被奶奶强行留下,从此百家饭百家白眼,等长大了还要出钱供已经改姓的亲弟弟上学,一直供到大学毕业。家里穷,外公只能供得起一个人上学,因此大舅从小便辍学。大舅虽然愤怒却不敢说什么,这样的埋怨却一直持续到老人家离世,他自己做了外公,现在也许才会明白,受尽冷眼的外公只是对于亲弟弟的全力支持,不过是在向当年抛弃自己的母亲宣战。我的记忆中外公已经是患病阶段,不能张口说话,只是看着我笑,我喂他吃饭,他眉开眼笑,心领神会,再没有年轻时候的苦楚与锋芒。

外公走不久,外婆孤独而居,生活的全部内容变成了如何帮助小舅获取一份体制内有保障的工作。外公外婆一生清苦,生育了5个子女,其中3个大学生,大舅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与勤奋刻苦发家致富,只剩下小舅还靠体力活挣钱,这也成为外婆的心头病。当时外公的弟弟正是某银行的一把手,于是外婆想尽办法活动,但是因为外公已经离世,对方也不怎么肯出力,因此这件事没有办成,反而让两家断了来往。

记得是在某个很平常的早上,小舅打来电话要送外婆去医院,外婆也跟外公一样得了脑血栓。母亲苦着脸回来,想到外婆苦难的一生,泣不成声。

外婆生病的时候我上高中,住校,只有周末才有时间回家。我童年时期在奶奶家度过,跟外婆来往并不多,然而她一生病却因为母亲的原因我更关注起来,于是每每回家或到假期,我希望我能更多的帮忙,现在想来那也应该是我青春期中结束叛逆,想要分担家事的开始。外婆每天下午都要打点滴,于是我就每天下午去外婆家里陪她打点滴,等护士离开之后一直监视点滴的状况,并最后帮忙拔出针头。其实我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同龄的还有一个弟弟,但是外婆也许是因为信任我所以才交付于我,而我则总觉得我是在为母亲尽孝道。

有时候打点滴的时间太漫长,外婆却总是睁着眼睛,很少睡觉,她有时盯着天花板看,有时候就默默的瞪着院子里,期待着谁会来看她,不过大多数的时候她还是会讲以前的故事,包括全家人的成长史以及国内外的大小事,都在她的讲述范围。想到大多数时间她都是一个人呆在那个曾经外公住过的小房间等待着看望她的人来,我想她真的是太孤独了,所以即使那些故事的梗概、情节我都已经熟稔,仍装作感兴趣的侧耳倾听着。

所以我对于外婆的记忆,大多数停留在那个不太宽敞并且有点灰暗的房间里面。那个墙上挂着不少相框,大都是与我同龄的兄妹们的照片,再后来外公去世就没有更新过。电视机还是第一代彩电,换台还需要手动,之后换成了遥控器的大电视,外婆总是抱怨屏幕太大看着眼睛疼。

外婆是要面子的人,一辈子不求人,于是半身不遂了也难耐自己倔强的本色。她开始每天自己帮自己练习走路,活动腿脚。几个月之后,她居然可以别扭的独自走路了。再之后回到家,她总是在阴凉处跟老婆子们坐着,看着我路过笑一笑,却很少如同我们独自相处时跟我讲很多话,我算是我们这一辈最出色的一个,她却很少在别人面前拿来炫耀,只是淡然微笑再示意我赶路要紧。再之后她开始自己做饭,只是像亲自纳棉花做棉被这样的事情她再也没法去操心了,可是每次母亲为我缝被子仍旧要将东西搬到外婆家,在外婆的指导下她才觉得有了安全感。

之后随着小舅舅搬进楼房去住,外婆没法一个人生活在院子里实在不方便,于是搬去了大姐姐家。姐姐自小身体不好,许是发烧落下病根,外婆一直觉得这件事情跟自己有关,之后对姐姐是百般溺爱。可是因为姐姐身体的缘故,到婚假年纪却没有婆家,于是外婆就开始四处张罗。之后外婆没有去自己的子女家,反而是到了孙女家。

生病前,老人家还是要对众多小孩们尽量端平,涉及钱财、金银则尽量均分,而生病后,外婆所表现出的对于姐姐的偏心就格外明显也给外突出起来,也因此惹得好其他几个孙子不开心。不过人到了这个阶段也许才会更加放得开,于是不管是钱还是物都尽量都悉数接济了不太富裕的姐姐一家,并且还帮助姐姐带孩子。

以后我们再去外婆家就变成了姐姐家。去年十月我回家去看望外婆,她除了叮嘱我要注意身体之外,也就是让我多抱抱姐姐家的孩子,大约是想提醒我也到了结婚生子的年纪,可是她却从不直说。吃完饭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她已经快不行了,淋巴癌这样的病活不了多久的,语气静默淡然,完全不像几年前我陪她打点滴的时候那样指点江山般的生龙活虎。妈妈和小姨在一旁一边阻止说别说了,一边咿咿呀呀哭起来。十月里午后的阳光撒满客厅,在光束的映衬下微尘流转,世界只剩下啜泣和叹气的声音。

临走我想留给她一些钱,她却拒绝,嘴里嘟囔着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哪里还能花多少钱之类。我看看旁边呆呆立着的姐姐,用眼神示意外婆接济姐姐也是应当,她含着泪收下了。临了离开时,她也是热眼往往却不言语,呆呆的看着我走,像是诀别。

那是我和外婆的最后一面。

发小的婚礼在我生日的前夕,最冷的12月。我给妈妈打电话通知她我到家的日期,她很淡然。之后的几天我在广州出差讲课,一切井然。等从广州飞北京再到回家的火车上,我给发小打电话让他来接我,我才知道外婆已经仙逝的消息。当时的乘坐的火车刚刚从河北驶入山西,一望无际的平原风景开始沟沟壑壑,白雪皑皑或者拔地而起的群山呜咽,想到外婆平凡而苦难的一生,我再也没有忍住在火车上就嗷嗷哭起来。下火车立马将火车票改签到一周之后离开,尽管小姨一再叮嘱我没必要改期回,因为计划离开的时间正好是出殡当天,而我却仍旧执意改期。我的妈妈,这个跟她的母亲一样自尊并且倔强的女人,从此刻起,就要变成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而我就成为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直系血缘,我必须多陪她几天。

来接我的是我的叔叔,直接开往外婆家的院子。远远看去的时候,披麻戴孝的人群与还没融尽的雪化为一体,遮挡着煤迹斑驳的泥路。我熟练的绕过人群,直接穿过大堂进去曾经外婆住的房间,我知道她就在不远的地方安睡,却不能再迎接我了。想到这里眼泪就又忍不住了,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哭,我若是哭,家里人见我必定哭成一团,于是我深呼吸咬咬牙把眼泪忍回去,用笑脸面对母亲,而她也用笑脸回应我。

好久不见的亲戚一下子涌进来,这个远方归来的孝子成为他们的话题,言语间寻不着半点丧事的氛围,在那个深冬的古老的村庄里,人们依旧以他们最简单务实的方式憧憬着不知道会如何往的未来,只有母亲和小姨,每每在烧纸的时候仍旧眼泪如雨,而转身看到我的时候又赶紧拭去眼泪,怕我看到会伤心。

母子之间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我唯独能做的就是留在那个曾经欢笑声阵阵的院落,让进进出出的相邻看到我的存在,已逝的人哪里还会在意什么面子。据说外婆去的安详,在生命的最后也没用遭遇剧痛,反而在弥留之际要求大舅将其接回曾经生活过几十年的院子,当躺在熟悉的炕上的时候,她才安详的走了。

母亲说,到外婆走的时候她才告诉子女们她自己的身世,这么多年的光荣与怨恨。当然,虽然卧病多年,但是她还是小有积蓄,临走前交代大舅钱在哪里,说自己将丧事的钱已经办好,并不愿意拖累子女半步。

照惯例大年初二是我们回外婆家的日子,而今年我们却要在自己家里过,小姨也过来。大年初二一大早我就听到父母的争吵声,然后母亲的哭声响起。我知道,她只是想外婆了,她也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此刻她是一个无父无母的人,她依靠的这个男人还不够懂她,她一直很骄傲的儿子却不能常伴身旁。

大年初四我们去大舅家,一家人难得聚齐,两个姐姐和弟弟都已经有了儿女,本来是四世同堂的场景,而今看着那些小东西懵懂无知的模样,倒是觉得生命的美满尽在于此了。兄妹几个在一起喝酒作乐,不免触景伤情,大家提到因为拆迁而要得到的补偿款与房产外婆仍有份,母亲和小姨开始流泪。怨恨了外公外婆一辈子的大舅而今也已经当外公了,他有两个儿女一个儿子,儿子是自己求来的,四十岁才得子,宠得很。年近六十岁的大舅仍旧忙出忙进的挣钱,生怕儿子也有遭遇自己的不幸。他说他是小时候穷怕了,聪明一世勤劳一世,最后也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大舅喝口汾酒,淡淡的说,人走了才分到钱分到房有什么用,活着的时候没有享受到都是白扯。

据说,外婆被埋进了祖坟,与外公合葬了。我仍旧不忘外公出殡时外婆不出来相送,反而在那个小灰屋默然砖头叹气的样子,那个屋子现在尘土飞扬,日历仍旧停留在外婆2010年她搬上楼去住的那一天,只是那个祖屋不再人影攒动,那些围绕膝下的孩童也已经为父为母,在相似的微尘和阳光中重复着外公和外婆的故事。

“一场家事。”的4个回复

  1. 我姥姥最近也去世了。本来还有点不痛不痒,忽然看到【我的妈妈,这个跟她的母亲一样自尊并且倔强的女人,从此刻起,就要变成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这句,也忽然感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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