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eiZing:日月星辰与彩虹绚烂。

台湾出了一个张惠妹

大概两年前,我还在念研究生,经常有一个台湾人来我们班上听课。后来我跟这个台湾人成为好朋友。他来自台北,熟悉台湾的人都知道,台湾北部一般属于『蓝色』阵营,外省人居多。他害怕服兵役,他申请来大陆读书的时候,台湾当局对于大陆的学历认证还没有完全放开。但是他并不愿意放弃台湾身份,因此服兵役的时间只能延迟在他拿到硕士学位之后。如果一切顺利,现在他应该已经服完兵役了,并开始实践周游列国的理想了。

在他离开北京之前,我们进行了一次较为坦诚的谈话。比如他有女朋友,但是他还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是喜欢男生还是喜欢女生;他经常去同志酒吧,有不少同志朋友,但是自己仍旧处于模糊的时期。最后我们的话题落在谁能代表『台湾精神』。在我的想象中,这个『代表』应该是政治人物吧,比如马英九?或者再不济应该也至少是文人学者吧,比如龙应台?好啦,再让一步,至少应该是商业精英,比如郭台铭?再不行,那就云门舞集?李宗盛?他都统统摇头。他说,在他的理解中,这样的『代表』应该是蔡姓天后。我深表不解。按照他的观点,最近几年蔡天后大红大紫是有迹可循的,不是因为舞姿也不是因为歌喉,而是因为她的『努力』。一出道就频频受阻,却能不断通过自己的惊人的毅力与努力来突围的蔡依林,被台湾人视为与台湾在国际上的处境如此接近,又如此自勉的形象。

前几个月,我多了一个台湾的师妹,就读于台湾大学,来自于台北县。有一次她约我吃饭,我将很直接的问她的这个来自于台湾北部的师妹她是什么『颜色』,虽然来自于台湾北部,她却是却随同家庭都是『绿色』的。他们不属于『外省人』,当然他们也不是『原住民』,她的祖辈在『外省人』到达台湾之前已经在台湾居住好几辈。她跟我叙述真正来带北京之前对于大陆的种种误解,然而身为『绿色』的她,也开始真正体验真正的『中华文化圈』。最后我问了她同样的话题,谁能代表『台湾精神』?她想了良久,告诉我,那肯定非『张惠妹』莫属。

让我震惊的是,不论是『蓝色』还是『绿色』,他们在选择『代表』的时候都选了一个流行音乐歌手,让我们这些在祖国大陆『大语境』下生活久了的人很难适应。当然,张惠妹作为台湾『原住民』的身份,其文化意义是非常丰富并且复杂的。师妹说,Amei是台湾新生代歌手中唯一一个可以男女老少通吃,同时跨越政治倾向与文化藩篱的文化符号。在讨论中,我们不可能在略过『国歌』事件。在大陆媒体迅速而集群的封杀中,张惠妹在大陆淡出了一段时间。在那之前,她的歌也在神州大地飞舞。而我自己,当时也在媒体的封杀潮中对于其『国歌』事件无法理解;在很多年之后,我开始熟读文化符号的含义,在魏德圣导演的《赛德克•巴莱》之后我更加了解其被选为国歌演唱者的必然以及Amei对于这个邀请的『无法拒绝』。在『我们』与『他者』之间,她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因此,在被新浪官方认证的张惠妹的微博,被认证为『台湾歌手张惠妹』就显得格外有意思。

流行音乐可以成为文化工业产业链之中如此煊赫的主题是一种必然,几乎所有的流行音乐都谈论『友情』、『爱情』、『亲情』的时候,这普适性的需求是无关政治倾向的。当一个流行音乐的歌手被不得不面临政治倾向的时候,她的选择是如此的冲突,并且没法不冲突。

台湾知名音乐人黄舒骏在其具有点评与致敬意义的作品《改变1995》中如此写道:『歌坛出了一个张惠妹/王菲变王靖雯又变回王菲/张国荣终于开心的承认他是个gay/老外告诉我台湾的女孩舒淇最美』。张惠妹绝对要写进华语流行音乐历史的一个歌手,第一个登上《TIME》(亚洲版)的台湾歌手,唱片销量过千万……带着对于这样具备更加丰富意义的张惠妹,我决定要去听她在北京工人体育场举办的Ameizing演唱会。等她劲歌热舞与全场大合唱的开场之后,她站在工体舞台的时候说:『我等这个场地等了13年』。

日月星辰

我上初中的时候,在我生活的城市的公交枢纽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音像店。我每当周末都会去那里买正版的磁带,然后看着老板娘在我的卡带内页盖上『公交音像』的章。在那个小小的像鸽子笼一样的音像店里面,老板娘有属于她的音乐梦想。在她看来,她向那么多不懂音乐的人传播着正版的音乐,还要在上面做一个自己的卑微的标记。

那时候所谓明星如同心里的梦,多少人活在那个最有梦想的天空灰蒙蒙的时代却连回头的力量都没有。学校门口的盗版CD啊,经常脱销的《当代歌坛》啊,还有每天晚上守在电视机前追娱乐新闻睡前听广播的青春期啊,都在诉说一个不可能被替代的梦。那时候是真的有巨星的。因为媒介匮乏,电视台还在垄断时期,能见到明星的机会就只有通过媒体,电影或者唱片,而这样的『隔开』则塑造了一种天然的神秘效果,从而让明星更加像明星。

那时候有大牌如同张信哲、刘德华来到太原开演唱会,都会成为举城同庆的盛事,不可能见到的明星开始来到自己的城市,于是歌迷们像是过节一样。那段日子班上的话题也都会围绕着演唱会展开。我有一个秘密抽屉,里面都是我喜欢的歌手的磁带、CD,为了不被我妈发现,我将它藏在我衣柜里面,然后用衣物作为掩护,那是我青春期里面最盛大的秘密。而在那个时代,明星们因为有唱片销量作为保障,明星们是非常有尊严的。像我这样,为了买正版的唱片宁愿吃饭吃的更省的人大有人在。像范晓萱《我要我们在一起》,我甚至会买好几盘卡带,生怕听多了磁头的摩擦影响了音质。

那时候如果能想到今天的生活,一定会把青春期奢侈点来过。在媒介过度丰富,人们的注意力成为稀缺的时代,所谓明星的光环被减弱了。到处可以看见明星们在抢注意力,微博就将这样的距离缩短到极致。以前要靠揣度和想象力来思考演唱会的模样,现在在演唱会之前歌单就被曝光,而且歌手上台之前还会通过微博与歌迷互动。比如在张惠妹演唱会之前,我们知道那英给Amei送来了水蜜桃,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有时候会觉得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是不可能再产生巨星了,因此才会对自己年少时期追逐的明星更加眷恋。

看过王菲、张学友、郑钧、范晓萱等热爱歌手的演唱会的我,其实对Amei的演唱会并没有过高期待。来到演唱会的时候,才知道这也是一场盛事。那些铭刻于每个人年轮的深深的痕迹,如此轻易而深刻的产生着如同化学反应的共鸣。你能想象3万人共同演唱一首歌的情境吗?当《原来你什么都不要》的音乐响起的时候,几乎所有人共同KTV。十几年的心酸人生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按摩,陪着自己成长的人们已经容颜老去已经散落天涯,而这首歌仍旧如此鲜活啊。平时,大多数人听歌都是带着耳机,听歌是一件私人程度很高的事情,心情不好的时候听歌,失眠的时候听歌,听那些心碎的歌来抚慰受伤的心;演唱会则会成为情感共鸣的共同体验场,那么多人共同通过同一首歌来宣泄情感的时候,你好像在人群中找到了很多个自己。台上的那个人,她也在成长,所有人都在成长,只是很少有机会能看到如此多的人共同的合理合法的缅怀逝去的青春。

唱片可以通过数字化的方式复制,听歌的体验可以默默进行,演唱会的live却无可替代。有一个环节,台上的张惠妹要求大家关掉荧光棒,打开手机,然后全场可见的是举着手机的歌迷们。举着手机的大家,在想什么呢?手机已经成为如此普及如此私人化的物品,然而举起手机全场舞动亮光的时候,你所能体验到的沟通却是无与伦比的。在唱片工业已经如此萧条,在所有人都开始通过Mp3来听歌的时代,在小众成为一种主流很难有耳熟能详的所有人的共同经验的『情歌』的时候,演唱会就成为不可替代的形式。此时此刻,跟你有同样的热爱的与你坐在一起,而那个你深爱的记录了你成长岁月的歌手,正在跟你呼吸同一片空气。

全场大合唱的又岂止《原来你什么都不要》,张惠妹的特点是劲歌热舞与抒情慢歌并举,而这个时候没有人在意她是否有一段『国歌』历史。对于在场的几万人来说,这些奔放的可以宣泄情绪的快歌以及缓慢的记录了伤心岁月的情歌才是根本,没有比几万人共同唱几首歌共同掉泪来的更真实的体验了。当唱完《原来你什么都不要》、《姐妹》、《站在高岗上》等耳熟能详的歌曲唱完时,我还有点担心3个小时的演唱会是否能有足够的音乐,然而越听越熟悉的音乐让我感慨万千,原来张惠妹竟有如此多的歌曲介入了我的人生。

北京持续了一周的阴雨天气,去之前还有好友说他会提供雨披。然而演唱会当天晴空万里,甚至有点炎热,没有半点下雨迹象。演唱会开始的时候天还亮着,已经可以看到月亮在等待;演唱会结束,师弟把两根银光棒都折腾坏了,整个工人体育场光彩绚烂,月亮已经升起到最高处开始下降,所谓日月星辰交替,台上的灯光落幕,如梦如幻。

彩虹绚烂

《彩虹》是一首歌。在唱这首歌之前,Amei说,『所有的爱都值得祝福』,然后摇起了彩虹旗。在电影《赛德克•巴莱》中,魏德圣导演深刻刻画了彩虹之于台湾原住民的意义,那是信仰的图腾的终点所在,在电影中多次出现彩虹。而在歌曲《彩虹》中,Amei挥舞起了彩虹旗,『我们的爱很像/都因男人而受伤/却又继续碰撞』直白的道出了这首歌的直指同志。

在安可部分,Amei又进行了一次彩虹部分,在《一想到你呀》中,Amei再次身披彩虹旗,全场彩虹绚烂。

很多人无法理解同样是中华文化区域,同样的经过多年的戒严的政治高压,为何台湾社会成为华语区,乃至亚洲的同志运动先驱。在美国学者曼纽尔·卡斯特著名的网络时代三部曲之第二部《认同的力量》中,有专门写到台湾的同志运动,以女同志的解放为例(参考《认同的力量》:第四章,第四节,一:女性主义、女同性恋和性解放运动在台北),并认为台北的女同性恋运动是与妇女运动共同成长的,并且与男同性恋运动交相辉映。而今,台湾的gay pride已经成为影响力较大的亚洲同性恋大游行。

张惠妹是台湾同志运动的支持者与亲身参与者,她还数度担任台湾同志游行的『彩虹大使』。在这方面,台湾艺人的表现可谓值得表扬,与大陆艺人唯恐避之而不及,甚至公然宣称同性恋有罪相比,台湾艺人如同张惠妹、小S等经常在公开场合支持同性恋,让身为同志们深深感动。因此也就如同台湾师妹讲的那样,张惠妹在台湾是拥有好人缘的,不仅让男女老少统统热爱,同时在因其敢爱敢恨,敢于为少数群体说话而有一批非常死忠的粉丝。

而作为一个同志,却非Amei的铁杆粉,在演唱会的时候确实百感交集的。我的青春期并没有因为她的歌而大受震动,然而她的歌我大部分都会唱,很多年以来我都觉得她几乎与我无关,直到我出于想要了解如此一个具有台湾脸谱角色的歌手的演唱会,直到师弟邀请我同往并帮我买了票,直到我真的踏入现场的时候我才明白这是一场多么盛大的自我表白。这是我的28岁,才好像真正从柜子里钻出来,开始思考如何计划未来如何选择人生,开始如此确认自己渴望家庭并希望自己能有能力营造,开始想要跟一个男生计划一场婚礼……因此,在这个时候看到有人为了自己的人生摇旗呐喊,那一刻是感慨万千的。虽然我并不希望别人对我的人生指指点点,但是我却是在这样的场合才第一次感受到被尊重,如此的光明正大的可以表白自己的身份,我跟师弟说,《彩虹》的时候如果我们被镜头take到,我一定会抱住他狂吻。事实上内心也真的在升腾这样的愿望,如果身边的他,是自己的那个他,该多好。所以到最后Amei好像成了一个多年不见的好朋友,从来没有狂热喜欢过,但是却一直在那里,知道今天偶然翻出来,才发现她如此意义重大的参与了我如此多的人生的建设。这样的从没有被赋予重大意义的好朋友在暮然回首的时候,才发现如此珍贵。

师弟说王菲、张惠妹等歌手都是非常典型的gay icon,我也清楚的记得2004年王菲『菲比寻常』演唱会前也看到很多同志朋友,但是对于彩虹色的突出却绝不可与张惠妹演唱会相比。相比而言,王菲的同志对比虽然穿着仍旧妖艳,但是相对处于隐匿的状态。Amei演唱会的同志风潮可谓达到高潮,演唱会前就有人身着『我同志,我骄傲』的T恤,手捧彩虹旗;而在演唱会的当下,更有摄像头take到两位女生kiss,当彩虹潮在工体翻滚的时候,我跟师弟终于按捺不住,起身合唱《彩虹》,那一刻,从未有过的gay pride。

Amei说,她只是喜欢唱歌而已,然而唱歌也曾经带给她伤害。所有的热爱都会带来伤害,哪怕是以自己的生命拿来热爱的部分。这样的小小的叙事如同小女孩的心事,很难将我打动,然而我所感动的部分是她真的如此深刻的参与了那么多人的人生,不管是开心的,不开心的,自然的,不自然的时候,当你哼起她的歌,共同的经历便如同泉水般涌出来。流行音乐在一定程度上也具有宗教性。而今Music Radio的每天都放播放张惠妹版本的『我要我的音乐』让你总是觉得她其实离你很近;不管外界如何评论,张惠妹一定会被载入台湾的历史之中,而她在过程中一定也经历了很多人生的高潮和低谷,她说她最初只是『部落里面喜欢唱歌的小女生』,跟其他的喜欢唱歌的女生并没有多么大的不同,她也没想到她能在别人的人生中书写那么多的传奇。

近30年的生命中看多很多次彩虹,在山宇间在城市里在瀑布丛中在河流小溪,但是从没有见过如此绚烂美丽的彩虹,那是几万人摇旗呐喊的彩虹,那是多少人心中的梦。

感谢Smirk师弟邀请我来看这场意义非凡的演唱会。感谢同往的几位好朋友。感谢张惠妹小姐及其团队。谢谢2012年6月30日,AmeiZing,Amazing。

 

 

说明:

1、  本人并非张惠妹铁杆粉,因此对其信息把握可能有所出入。所有信息来源均为互联网。

2、  王菲2011年演唱会本人没有去,因此情况是否较2004年有所出入本人不得而知。

“AmeiZing:日月星辰与彩虹绚烂。”的3个回复

  1. 一女性密友和BF去看了这场演唱会,Amei唱《彩虹》的时候她打电话给我,可惜我没有接到。我也不是Amei的铁杆粉,但想到有这样一个女生,会在和BF一起看的演唱会上打电话给另外一个男生,无法不感动。“不宽的衣柜,当然要与你分享,因为这是我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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