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判了「爱情」的刑。

也许是「物理类聚」的关系,我发现我周遭的朋友都特别热衷甚至痴迷于爱情。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可以把自己放的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然后埋在土里面顾影自怜,怕受伤,于是宁愿一直埋在土里面。

身为一个基佬,因为这样的身份本身的复杂性,在遇到所谓爱情的时候,就更加容易埋到更低更低的低处去。

用太多的时间和力气去暗恋、猜测、试探、幻想,最后的结局往往是失败。在生活中,遇到同类并且喜欢对方的几率太小了,小到只能陷入暗恋、猜测、试探、幻想然后失败的死循环中去。

也因为爱情实在是太来之不易了,于是在遇到的时候,才那么想要抓住,生怕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再也不会了。

一个人若是处于人生阶段低谷期,正好他又是绝望又是孤独,哪怕是一个不太深入的拥抱,一次不带体温的触摸,都可以让人触电般复活。陌生人的一个吻,也可以温柔缱绻,回味绵长。于是,生活中本来稀松平常的一个小事件,都可以让改变一个人一整天的精神状态,在黑暗中他失眠,他反复的质问自己,难道这就是爱情?难道这不是爱情?直到把自己彻底搞晕。

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觉得人活得太卑微了。为什么要这么卑微呢?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同性,可以不去试探、猜测、验证——一切会不会好一点?哪怕就好那么一点点?

名校的光环帮不了你,看起繁华的前程帮不了你,省状元的身份帮不了你,牛逼哄哄的Science、Nature都帮不了你,你在爱情面前,你看起来那么孤独,那么小心翼翼,那么卑微,那么无计可施,那么让人心碎。

人群中互动的试探的小眼神啊,接客帝上欲望满满的介绍啊,聊天室里、交友群里、豆瓣上、飞赞上不管是鸡汤文字还是无码图片都在诉说着孤独,无法掩饰的不能埋葬的孤独。因为孤独,因为太年轻就懂得孤独并且知道今生可能注定孤独,才那么想要摆脱这种类似命定的诅咒。

可是这个世界太他妈操蛋了。你说你已经名校了肌肉满身了省状元了发了好几篇Science、Nature了,为什么路过的丑直男都能拥有一个美丽的妹子做女友,而你却仍旧在人海中潜水,每天在黑暗中跑五公里,却不能有一份让你愿意早点回家,愿意为每天找个归宿的「爱情」。你要的一点都不多啊,一点都不多。而且我一直觉得你deserve it,比我还deserve。

今年以来飞行特别多。飞机场我喜欢一遍又一遍的看《晚秋》。看被判刑的汤唯,看被追杀的玄彬,每一个都是我自己。在宿命的苍凉的气氛中,他们知道这一次可能就是永别,于是像是最后一次那样拥吻。听说西雅图经常下雨,大巴车停靠的地方雾霾阵阵,转身什么都看不清。爱情在那一刻才无比清晰,在这样的时候他们才得以确认爱情,却已然遥不可及。

是不是很像我们?这么的卑微、小心翼翼、楚楚可怜,心理满是伤痕,外表淡然决绝。

但是,所有的这些无眠的夜啊,一个人如同演默剧的游泳,突然在陌生城市想念某人的时分,终于在学业事业上取得些进步的欣喜若狂啊,你终于还是只能一个人走过。所有这些的累积,变成了此刻的你。你上进,幽默,事业优秀,渴望爱情,却看起来那么孤独。我甚至看不见你,我都能感受到你的孤独。

任何时候,我都无法释怀那么一刻的感受——萨特说「我们被判了自由的刑」。我却想说,我们被判了「爱情」的刑。

似曾相识燕归来。

因为做项目要到处做跑,我怀着私心选了南京。喜欢南京已久。起头是喜欢过一个南京男生,慢慢的开始喜欢他口中说到的那些南京的地名,再后来的喜欢是因为确实喜欢,喜欢南大校园内的南苑宾馆,喜欢一大早晨去仙林路上路过的中山门,喜欢玄武湖的黄昏,喜欢湖南路的影碟店。

其实来南京挺多次了。第一次来是2009年,当时还在念书,在上海出差然后转道过来,那时候还文艺的很,带着「来到初恋的城市」的情怀,记得当时还颇为伤感。然后后来去了广州工作,因为工作原因总是出差南京。然而每次来,可以不吃鸭血粉丝汤,也可以没有麻辣小龙虾,却一定会见到王磊。不管多晚他都会等我见面,然后跟我在深夜的湖南路珠江路狂奔,满身是汗。后来他也几次来北京玩,我们也都会见面,像熟识多年的好友。

然后我辞职回京,几年来越来越忙。他呢,找到了喜欢的工作,结束了自己两年多的赋闲。再然后,奇迹般的恋爱,然后是失恋,再然后他开始跟南京圈内的朋友来往,不再孤独出入,又有了新的平淡的感情。这个过程中他偶尔会打电话来骂我,好像一下子从「白痴」变成「爱情专家」,他嘲笑我的花心我的执迷不悟我的不接地气,也开始淡淡的享受自己温和平淡的爱情。然后就因为我特别忙我也不愿意听他教训我以及他真的太幸福了也没什么时间理我,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去年春节后他发来微信发嗲,我问他是不是失恋了,他没有做声。

这个世界最平常的事情就是恋爱后再失恋,最不用怀疑的事情就是,爱情走了友情就会再回来。

每次周末出差都会排的满满的,几乎是连轴转十几个小时候还要开组会。可是我还是一定要见他。我们出差有个项目就是「扫街」,于是我特意把他约在先锋书店,然后带着人马泱泱而来。

到先锋之后,带着王磊他跟团队的人打招呼。当然他是很直男的,不过我还是觉得很难解释这个人是谁,于是就很大方的跟团队出柜了,再然后大家也觉得可能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我们就已经甩下大家扬长而去。

正值小龙虾的季节,我们来到很贵的小龙虾店。记忆中2009年第一次来南京,他带我去南京大排档吃饭,想要点小龙虾却又很犹豫。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那真的是太贵了,几经斟酌之后还是点了一盘,吃的也是小心翼翼。这一次,我们可以毫不犹豫的点两大盘,怕吃不了而不是怕没钱。

终于在座位上坐定,我们真的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般,又自然又有点不安。他应该是经过精心修饰的,我却早上赶火车又工作了一整天而蓬头垢面。不过当他正面坐在我对面,我们四目相对开始不得不找点什么说的时候,我还是被震撼了一下。2009年我们俩认识以来的往事毫不客气的袭来。2009年,我和小Q还在一起;2010年,我南下广州;2011年,我辞职回京……我们谈着共同认识的人的过去和现在,都有点感慨。变化最大的当然是他,他又像一面镜子,让我看到自己的变化。

很难想象在陌生的城市遇到故知,说起往事我们感慨万分,却又变得难过起来。那时候的我们多么脆弱又多么坚强啊。才是短短几年间,时间宛若沧海。如果不是因为在南京跟他一聚,我甚至都已经想不起来我曾经情感多么细腻为了爱情多么卑微,忙碌的我甚至忘了我还有这么一面,当我整天钻在忙碌的生活中,并且在被需要被认可以及还能获得不错的酬劳的时候,很少会有机会回到那时那刻的情怀中去。唯有此刻,时间如同倒流般经历所有曾相伴相随、欢笑也有眼泪也有的时光的时候,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再也不是自卑、细腻、脆弱的那个我,也不再是可以无所求的去付出所有去爱的人。

这样的我们彼此坐着,谈笑风生,也满怀惆怅。

王磊说,以前总嫌弃我写文章太长,不喜欢读。直到他自己在28岁遇到了爱情,然后又骤然失去,重新翻我的文章读,才开始懂我的文字。他说他甚至会一遍又一遍的读,写文章的这个人他认识,他写的字写出他的心情,他也可以矫情的想起某人的脸就流泪,在夜里骑自行车一边大声唱歌一边喊他的名字,在精神上,我们才前所未有的成为「好朋友」。这个时候,比我们在一起玩一起大笑胡闹,晚了整整三年。

他甚至会在面试的时候像他的面试官提起我。那是一个他想象中的我。我被形容成一个很厉害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人,事实上那样的我他一点都不喜欢,但是他会喜欢拿出来炫耀。到现在我们喝酒喝得醉醺醺,大声谈我们的不太美好的人生和我们失败的爱情的时候,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友情。这么多年过去之后,我们才又一次成为更加好的好朋友。

这是30岁的我们。在短暂的迷茫的矫情的忧伤的青春期过去之后,我们终于迎来了更加踏实坚韧乐观和自信的我们,仿佛我们才初次相识。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平庸。

在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我们看小说、看影视作品、听各种缠绵悱恻的爱情歌曲,将自己的情感感知能力训练得如此细腻,如此的感受力丰富,然而成长的过程,却是一点点在毁灭这些被训练得炉火纯青的敏锐细胞的过程,我们总是会发现,生活原来是如此的单调、无聊、毫无新意、只能重复前人的人生,我们只能活在这么一个世界无法自拔无法解脱无法超越。

我想有些人会骂我的这种论调:你丫能不能活得接地气点?可是,那些被训练成的「不接地气」的样子,在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自主选择」。比如我自己,我在完全不懂事的时候,无所谓辨认「好坏」的时候,还没完全建立自己的审美的时候,就已经被培养成这样的。这个过程是被「胁迫」的共谋。也许在更加多元的成长环境中,我根本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可是,我毕竟是变成了今天的样子,我努力修正,我努力的在北京十几年的人生里面,努力的过得「平庸」一点。可是我内心里知道,不管我如何入世、低俗、爱人民币、好逸恶劳,我内心里面还是会残留那么点坚持,是可以不被看见不被承认和认可的部分,我偶尔拿出来复习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那才是完整的真实的自我。

这么一点点的被藏起来的「自我」,对于那个渴望更宽阔世界的小城市少年来说,是「让自己觉得自己和别人区别开来的那一点的小坚持」;对于当下这个接近而立毫无成就又没有退路的我来说,是明知不可能却又无可奈何的「心里舒适区」。

最近听了很多故事。这些年看了很多人的人生故事。比如曾经笃定的认为是的天才的自命不凡的好友,在人生挫折之下越来越相信自己终究只能成为一个「平常人」。比如曾经自己也很看不上的不思进取、害怕挫折的好朋友,在一个公司坚持多年从来没想过跳槽,如今小日子过得也算是不错,工作上反而熬成「小主」。如此倒是觉得那么多年的折腾不过是瞎折腾,人生的轨迹总是随波逐流的流浪,最后的走向总是惊人的一致,那就是殊途同归般的变得如此「平庸」以及更加「平庸」。然后在这样「平庸」的人生里面,通过单反、驴友以及更加新奇的被「消费」的方式,让自己觉得自己在「平庸」之外仍旧有不平庸的一面。很少有人会记起那些心里默念「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的少年,他如今只是藏在人群中,他如此告诉自己:「大隐隐于市」。

我想我的这些想法一定不能代表大多数人,但是应该是相当一部人的人生的真实写照。我们是在「宏大叙事」下成长起来的一代人,稍微有点想法有点能力的人现在的都漂泊在他乡做着白日梦。比我们小几岁的人过的就会幸运很多,他们是伴随富裕的成长环境以及互联网的一代人,他们从小就抗拒「宏大叙事」以及明白享受和拥抱「平庸」的人生观,很显然,他们不仅是比我这一代人幸运,也比我们更有慧根。

当70后们享受了低房价以及百业待兴时期的创业机会;当85后享受了国家经济发展的红利以及信息时代带来的软性福利更懂得人生规划和享受人生;85前的第一代独生子女们,是教育系统的第一代试验品,少年时期还在「宏大叙事」上大学突然开始互联网横行颠覆思想,大学毕业后房价飞涨再也买不起房子,然后被现实摧残得梦想凋零,现在还在寻找着自己的「软着陆」的「平庸人生」之可能,不断复写着时代变革之下悲情的「梦醒子」人生状态。

当然请任何人不要对号入座。我不喜欢「被代表」,自然也不想「代表」任何人,我说的只是我自己。

你在「寻找」什么?

咖啡馆有一个男生和我一样是常客,而且他总是在晚上十点之后蹒跚而来。万家灯火的时候,睡得早的人已经酣眠,他来到这个偏僻的咖啡馆,看书写字看电影。经常看他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或者摊在沙发上呼呼大睡。我想他一定是单身没有「家」可以回,或者干脆断定他是一个同性恋。就在前几天,我在咖啡馆加班,听到他和一个外国人在屏风后聊天,两人也并不避讳,内容是「接客帝」,或者,在「前接客帝」时代,中国同性恋如何辨认同类。我总觉得那天他们谈话的声音太大了,像是故意让我听到似的。

魏伟博士在他的博士论文《公开——当代成都「同志」空间的形成和变迁》中这样解释成都人口中的「飘飘」:「那些流连于熊猫广场的男人就是成都本地人们所说的“飘飘”。在人们的刻板印象中,同性恋者总是在不同的聚集场所飘来飘去,成都的男同性恋者就自称“飘飘”。这个称谓所隐含的意思就是作为同性恋者男人,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安定下来,就像秋风中的落叶,注定飘荡一生。」这样的说法虽然有戏谑却也非常可爱,从另一个角度来讲,这可能是一种普遍的共识,同性恋很难在一种生活中安定下来,终其一生都在找爱找性找认同找安定找下一个「对的人」。

《Looking》无疑仅仅是这样一个关于「寻找」的故事。可是到第一季最后一集,导演和编剧还是没有告诉我们,这部剧到底的主角们,到底在「寻找」的,是什么?

我想大多数的人,我自己也是这样,可能总在「寻找」的路途上,这种「在路上」的状态似乎意味着未来的无限可能,于是「在路上」变成了「心里舒适区」。可是很少有人能踏实的明白,自己到底在找的是什么。

当然寻找的过程,本身也是探知未知自己的过程,是自己与自己对话的过程。但是没有目标的寻找就如同乱放箭,以我自己数十年「寻找」的经历,我觉得我自己还挺辛苦,也算是用心,主观感受上也是付出了很多,但是运气并没有将我砸中。反过来看,现在在感情上过的算是顺遂的已经有归属的人,基本上都还算是过的比较踏实,也就是算是很了解自己需求的人,因此才能在一堆人如梦初醒的时候,人家已经拿到了当人生导师的资格。

@小pig! 向我介绍这部剧的时候提到了某一集两个男主光是谈话谈了一集,基本上没有故事,只有两个人的啰嗦。我靠,作为一部基佬剧,怎么可以不是露点然后乱搞然后性爱趴!这样的铺垫会让我们想起《Before Sunrise(Sunset)》、《梦想照进现实》等等电影模板,不过我想基本上所有同性恋的初恋都是这样单纯美好懵懂开始的,那确实是遥远的一个梦,因此在天文馆看星空,或者两个人对着海景喋喋不休的时候,也就变得非常自然了。特别想谈一下Patrick和他Kevin的暧昧,因为自己偶尔是Patrick偶尔是Kevin,所以带入感真的很强啊,看完之后必须承认自己也是实打实的贱人一个啊,所以当Patrick听到Kevin谈男友Blabla后毅然决然决定离去的时候,心里觉得真TM爽,可是经历过的人都知道,欠的债,总是要还的呢。Patrick,你就等着被虐吧,贱人永远都会是贱人哦,不要觉得自己可以是例外!(For instance, someone like meJ)

说回Patrick,这个游戏level设计师,中产家庭出身,有着可爱的脸,长得还算不错但是就是算不上帅,身体肉肉的,心肠很好又柔软,小坚持挺多大梦想永远在嘴边,平时总是靠谱帮别人收拾烂摊子但是一遇到大事总会把事情搞砸当然也还算永远懂得反省和认错,这样的人,似乎就是身边的某一个人,或者就是某一个阶段的我们自己。看到这样的Patrick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总是离幸福只差一步,归根结底,自己的生活不总是需要自己是一个「好人」,更需要自己是一个「幸福的人」。但是就是因为差的那么一小步,你就只能当个「好人」了。

《Looking》中,二十几岁三十几岁或者干脆四十岁了,也还在找,也还需要鼓励(听到那句「He’s just worth it」真是泪奔啊。)这样的状态可能会一直持续。有人在爱情中转圈圈,有人在名利场奔忙,有人收获有人失去,有人哭有人笑。我们总在找未来的自己。但是如果只有未来的自己可以作为正确的依据,我不得不说赵小姐在《致青春》中说的挺对,我们总是爱自己胜过爱爱情。

谁说不是呢。没有「对的人」,只有「对的自己」。

「上楼」记(2)

某天和一个社科院的师兄师姐吃饭,谈到过年的一些经历,觉得挺有意思。尤其是谈到年纪渐长,开始关注自己成长过程中的深刻影响过自己的文化、历史等,加上过年期间地方电视台不断在播放地方历史,更加让我想要去把童年时期听过的家里老人的故事、地方传说等跟祖父祖母们问个清楚。地方史本来就极有意思,而关于寻常百姓的「微观史」在西方比较常见,在我国则并不多,更鲜有精品。可是我的祖父祖母现在都八十多岁了,经历过民国、日据、抗日、内战以及新中国时期,他们自己的经历非常值得去记录,哪怕仅仅是留下一些口述史的资料,可是当我带着去录音笔去跟他们话家常的时候,我却始终没有勇气把录音笔的record键按下去。

祖母说,跟她经常一起坐在树荫下乘凉的老汉老婆子们,去年就去了8个。我想,她对于死亡的看法一定跟我的发小们纷纷结婚生子只剩下我一个很不同。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恐惧。当她关灯在黑暗中与子女们打电话或者一个人听着广播的时候,我不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事实上,除了非常有限的时间我能回到老家见到他们之外,我几乎不知道他们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今年,祖父祖母彻底搬上了楼。之前他们一直拗着,说更愿意住在祖院。于是每到开春,两个老人就回到院子里自己住去了,楼房就那么空着,他们沿袭了几十年的生活方式他们并不愿意去更改,当然回到祖院,就会有很多的老汉老婆子们可以坐在树荫下看来往的行人,然后讨论每一个路过的人的八卦故事。然而祖母今年显得有一点失落,一来她的同伴们前仆后继的去世了,二来,祖院所在的村子确定为今年要拆迁的重点改造项目,来年春天,这里就将大兴土木,存在了几千年的村庄将被夷为平地然后再被造成立交桥与座座高楼大厦。

村子里有一座戏台。在鼎盛时期,逢春节、中秋以及丰收的时节,戏台总会热闹非凡。在扫黄打黑的时候,戏台上也会站满戴着手铐胸前挂着大牌子的犯人们,然后大喇叭在进行各种宣讲。戏台就这样承载了民间传统习俗与政治公共领域的双重职能。然而据说戏台不能随便拆,因此就定在了在过年期间唱大戏。于是祖母欢天喜地的开始准备新衣服,准备了名目繁多的食物,那是她唱大戏的时候回祖院对自己和对神明对祖宗的所有食物的总和。当子女们怕老人在祖院太冷受寒进行劝阻的时候,她都会固执的声明她坚如磐石的立场。到大年初三下午,回门的姑姑姑爷以及更小的晚辈们还恋恋不舍的回忆每个人童年的丑事时,祖母就开始下逐客令了,她要一个人回去祖院住。

可是,大年初四大雪来袭,祖父却不小心摔了一跤,于是家里开始人仰马翻的照顾老人,去请祖母回来,祖母心一横,「我是不会回去的,谁也不能阻止我;你们子女们轮流照顾!」于是她仍旧跟她热爱的老汉老婆子、祖院、祖宗的排位还有神明们呆在一起。

我冒雪去看戏台,因为我根本也看不懂晋剧。大雪纷飞,我本以为戏台下应该冷冷清清,还在远地就看到灯火通明。看戏的人许多已经归西,那些曾经搬着小凳子坐在台下的老人们仍旧表情活泼,年轻人们却心猿意马,一个个开车来到戏台,躲在车里面吹着空调就着雪景看大戏。只有那些虔诚的老人们,各个老目泪光,我在人群中寻找祖母的身影,却看到那个身材矮小仍旧坐如立松的她,风雪中撑着一把伞,专注的听着《皇后骂殿》的选段。据传宋太宗赵光义火烧晋阳城,晋阳人民恨太宗入骨却不能表达,因此在古晋阳城一带在听戏唱戏时时有避讳,因此像《皇后骂殿》这样有所指的非名段戏曲才在当地如此高的被传唱。

大戏唱完后,祖母乖乖的回到了楼上,照顾年逾八旬的祖父。我并不敢去问她为何那么坚持挨着寒冷冒着风雪去看戏,也许对于她来说这是一个告别的仪式,她绝不可错过。如果对于我来说,祖院和村庄的拆除相当于拆去我所有的童年记忆,那么对于祖父祖母而言,那就是拆去他们的一生。

当场总结。

前几天某大佬找我吃饭。她说:「你不来我找我,我也计划找你的。」然后劈头盖脸的一顿狂说。说了一堆条件,尽是些if语句,仔细听确实有备而来。然后,最终的归宿是,「你能做到吗?」

「你能做到的话,我就去争取资源。」

我当场总结了一下:「是说让我从初入宫的甄嬛,变成甘露寺之后的甄嬛,对吗?」

不管一个人如果努力的想要选择自己的人生,人生总是由过去的累积以及当下的种种际遇共同决定的。

在我认识的不少创业者,并且后来成功或者接近成功的人里面,自从他们主动或者被动卷入创业中之后,他们的青春期就彻底结束了。之后的文艺要么是取悦自己,要么是表演。

寻找事情发展的必然性可以获得当下的短暂宽慰。

寻找事情发展的偶然性可以获知未来的长久方向。

「不好」的事情发生可以让人停下来反思事情本身,看的更清楚。因此失去好时机,与其说是缘分未到,不如说是智慧不足,储备有限。

但愿人长久。

师兄说,他最初对我印象并不好。那时候我个性鲜明不懂收敛,已过而立的他自然不喜。记得有一日在Q上说话,忘记谈到什么内容于是决定一起吃饭。师兄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跟小辈吃饭要他请客,于是这样的规矩一直持续到我硕士毕业之后有了收入。第一次吃饭是在畅春园的火锅,那顿饭吃了很久,聊了很多高大上的问题,那些问题我现在已经很少去触及,当时却是踮着脚也要聊一聊。

作为80前的一代人,他在硕士时期才确认取向,于是我初识他时候他也算是刚刚接触同类人,也还在QQ群与朋友别哭找认同。为了准备博士论文以及备课,他周一到周五都不上线。一次在图书馆通往未名湖的路上碰到他匆匆行过,蓬头垢面。不过要是让我回忆,那应该是我见过的最帅的师兄了吧。

后来我预备毕业南下,他请我吃告别餐。那时候的他心里还向往爱情,我知道他那时候喜欢一个人,当然那时候我还在稀里糊涂的感情中转圈圈,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穿着学位服拍照走到西门,傍晚夜色已经降下,朦胧中发现他,大喊他,他几乎是不相信般的认出我,然后合影。没有相约,在适当的时候发生。他总说穿学位服的我看起来太帅气了,几乎不敢认出来是我。我至今也分不清这句是夸奖还是贬损。然而我总觉得那是情境使然,谁敢肯定那就不是梦境。

工作之后自己的问题才渐渐明晰。因缘际会居然有了重回学校的念想。广州的天气湿润,我记得有一天我给他打电话打到半夜。打完之后我照例下楼抽烟散步,谁料从打滑的楼梯滚摔下去。模糊中找眼镜的时候收到他的短信,说电话中怕我尴尬没有直问,是否因为缺钱才过的狼狈,若然则可以借我几万之类的。我记得我看到短信就坐在员工宿舍的入口处大哭,许久的压抑爆发出来。谁想到他平时粗枝大叶,关键时候却如此细致体贴。那之后,他给我寄来英语真题,并不时用彩信发我未名湖的照片,伴有歪诗若干,那是他对我无言的支撑。

辞职前回京,住在他寝室。他知道我情绪不高,于是不闻不问,只在吃饭时喊我。彼时没想到半夜跑出去见了小太阳。回来更加低落。两个人在无声的黑暗中发呆,他只装作若无其事。我想也许近几年的经历让他对感情更加看淡。

回京,又见他。他鼓励我说我变得更加沉稳可靠,是以为半熟,少年时期青涩的气质还在,却也在渐渐回归本性,找到自我,是人生中最好的时候。现在想来师兄真的独具慧眼,我怎么会那么轻易辜负那么好的一段时光。

那之后经常一起相约游泳,但是其实两人游泳也从来不讲话,各自在一个泳道独自游。游毕偶然去吃点宵夜,也不再设计伤春悲秋的话题,更加接地气的插诨打科,或者也仍旧一言不发只是相对而坐,啤酒、烧烤或者小西门的肯德基的牛奶加鸡翅,见证了多少我们的好时光。

也有一些波折。原因不深究了,结果是两人半年不来往。然后春节后我实在觉得也没必要,下火车就打车到了他的寝室,冲进去朝他喊:你够了!这句我演练过无数次跟猴子说跟小太阳说跟小Q说的话,倒是对他喊出来了。他先是被吓到,然后相视而笑。因为在意而生的嫌隙,本来也不值得浪费太多时光。

昨晚他约我和另一个师弟一起吃饭,也许我们俩就是他在这个园子里最亲的两人。还是相约最初见面的地点,师弟带来了男友。席间仍旧嬉笑怒骂,偶尔还要接几个工作电话,并不用尽力气煽情,这就是我们的相处方式。师弟悄悄跟我说让我抓紧,说那几年他也很担心会变成师兄和我那样恣意进取却终身漂泊。

对我来说,师兄就像是长兄。他参与了我人生当中最重要的几次转折的决策过程,并且见证了我这几年的荣辱以及浮沉。自然,我也是如此,我很幸运的参与并见证了他从直男型low基到灯塔的转变,当然他也用自己的人生在时间他对真理热爱追逐并且对功名淡泊的理想。他是那个在低谷的时候扶持我,在得意的时候敲打我的人。在我当时那样的年纪和那样的人生阶段有幸遇到师兄,我想不仅是朋友义气层面的幸运,更加是我自己人生走向的一种际遇,是一种指引。

最后告别时,倒是他先转身。他和我们分别拥抱,然后又像是第一次看着他转身走向畅春园的方向,不曾回头。

来京十年小记。

从不到19岁来到北京,到今年,已经是整整十年。因为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少小离家」,而30岁之前又是如此关键,这十年几乎是浩浩荡荡,悲喜交加。

学业

还是没变成一个才子。不过终于明白读书应当是一辈子的事情,不急于一时。读的书还不够多,不过撑起工作也算是够了。一直想把英语搞得更好,但终于还是太懒,没有能够,遗憾。现在的兴趣更多在社会学,渐渐将社会学和人类学的观念应用于做数据之中,提升颇大,读书更多为了探索自己。

计划买一个小小的房子,但是再小也要有一面书墙。

朋友

为人寡淡。高中最好的两个朋友已经结婚生子,来往甚少。三个发小也已经陆续结婚,马上都要荣升父亲。本科的好朋友成为相伴十年,彼此见证的好友,事业一般,感情不顺,当年鸿鹄之志,如今乐得做小人物。硕士时期的朋友也大抵如此,人生艰难,但大家还算勤奋。

基友中那丢师兄马上要离京南下,小乱已经回家。其余往来也不甚密,只得一二偶尔闲聚。

现在也没有心境认识更多的人,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感情去经营操心,更求契合。只希望将现有几个维系好,其他随缘。

感情

伤害了不少人,有男有女。很多年自以为懂感情,其实完全不懂,胡闹了很多年。懂了的时候,如同大梦初醒。这些人里面,最对不起小Q,很多地方是自己没做好。曾经以为自己更喜欢单身,独来独往几年之后承认自己终究还是向往有稳定感情的生活,跟事业比起来也仍旧是感情重要。

从前想着会结婚、形婚什么的,现在觉得应该是不会了。仍旧相信并渴望爱情。如果幸运的话,希望未来可以找到一生的爱人,给他名分,不仅仅是「男朋友」。

身份

似乎在28岁之前都在为了变成一个更优秀的异性恋而努力。直到快28岁才恍然大悟,作为一个同性恋,我真是在异性恋的世界里面越陷越深。被「优秀」、「进步」绑架到呼吸困难,临了还是要面对和接受真实的自己。

开始计划性的出柜,先从亲密的好友开始。也尝到了甜头。未来选择职业也是到一个相对宽容的环境中。计划将伴侣带进未来的生活中。

跟父母是否坦白还待论证。但是希望他们有一天能够认识他们的儿子,也许如同初见。

爱好

爱好是忠诚的朋友。逢高遇低皆是正常事,培养一两个即使没有人陪也可以做的事情,可以抵御人生冷暖的侵袭。现在渐渐的更喜欢读书、电影,游泳也常去。对音乐渐渐不再痴迷。越来越喜欢一个人看博物馆。未来十年希望能走遍全世界知名博物馆。

事业

总结了一下,自己也不算是在事业上特别拼命的人,少年时期一直想做的事情都没做到,甚至都没有非常努力去接近,虎头蛇尾。到后几年开始奋力追赶,也只是亡羊补牢。当然自己也没有再去拼命。

在事业上可以算的上勤勉、随缘,也因此认定人生处处有指引,所以可能我人生最想成为的角色无法做到,但是现在正在做的也算是喜欢、擅长,如此说来也是无比幸运的。

当前还是处于爬坡期,会辛苦。但总体看来走向还可以。暂时没有想要冒风险创业的计划,还是觉得自己各方面积累不够。只想脚踏实地做一些事情。

最后说点下一个十年对自己的期待吧,等39岁来检阅下自己。

一,保持阅读、看电影和运动。不要停止思考、反思和探索自己。

二,带父母出去玩,更多的时间陪家人。

三,有稳定的感情,有一个「家」。

四,在国外生活一段时间。

五,去过大多数世界上知名的博物馆。

六,纹身。

七,信仰一个宗教。

八,不论将来从事什么职业,都尽量做到那个行业的中上等水平。

九,不要总是很忙,放慢步调,享受人生。

十,有能力时多做公益,帮助别人;当下则珍惜周遭的人。

 

2013年12月于北京

《蓝宇》:一部电影与一代同志的北京情结。

今年来北京十年,加上最近也在看房子准备出手,被登天的房价打击到沮丧枯萎,也会叩问内心,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北京。也许这个问题挺难回答,人生的种种际遇,熟悉感,城市街道脉搏上记录上的人生记忆,难以名状。

回到最初,抛掉大时代的家国情怀,从小被不断强化、渲染的「首都」情结——我至今还记得大一傍晚跑到长安街,当天安门恢宏大气的映入眼帘的时候,我眼底被不断呼唤的热泪。这些对于特定符号的情感是我自己所不能选择的。在这些之外,对于北京的好感以及最初「一定要去北京上大学」的热望,却是来源于《蓝宇》以及它的电影蓝本《北京故事》。

2002年的金马奖,在公布大陆演员刘烨拿到金马影帝的当下,正通过某卫视转播金马奖的VCR突然卡住,只剩下声音仍在继续。在千禧年开头的中国大陆,电视的管制还非常严格;而正在同父母一起看电视的我像是经历了一场人生仪式——我清晰的知道那部电影的内容,它几乎牵动着我的每一根神经,但是我却必须装作毫不知情,漠不关心,甚至故意开启一个话题填补那一段难看的空白;我的父母显然对此是真的毫不知情——而在那之后的很多年,对于我自己的身份,那个晚上看电视的状态显然成为了我们日后相处模式的隐喻,我如此驾轻就熟的承担了「被卡住」的那部分剧情,在他们的眼中「被卡住」却成为现实,我们的彼此的生活表面上像是隔着北京和家乡之间的万水千山,但其实仅仅隔着一段「被卡住」的电影片段。

在此后的十年中,我每当觉得孤独、感情不顺遂,甚至事业失意的时候,我都会重读《蓝宇》或者《北京故事》的文本,文本的形式可以是影片也可以是文字。尽管很多朋友对于电影文本形式的《蓝宇》诸多诟病,认为电影削弱了《北京故事》的时代性故事内核以及情感性故事精髓,但我深知我对于《蓝宇》是缺乏审美能力的,这部电影和它所承载的文本几乎是我少年时代的爱情以及性爱启蒙,我根本无法跳出来去评价好坏。对我来说,甚至是在硬撑着去扮演和实践《蓝宇》以及《北京故事》中感情的可能性,甚至悲情的人物性格,以及对于悲剧性的故事结局有着莫名的崇拜。

这,当然是不好的。

但是在你十几岁的时候遇到这样一部电影,然后又去不断重复它的电影文本与小说文本,它自己所承载的意义已经全然超出文本那么简单,它本身就成了一种范式,以及由它的文本以及我对其不断深化和发展的解读,构造成我自己的「爱情舒适区」,这么多年我如此崇拜和热爱它,甚至不曾逾越半步。

我想这绝对不是我一个人的故事。对于80-85年这个年代生的人来说,真实实践着「梦醒子」的另一种形式,那就是我们的童年和少年所受的教育以及我们眼中的世界,与我们长大之后的世界完全不同,这其中最大的变化就是中国在世界的崛起、高昂的房价、获取信息渠道和媒介形式的不断丰富和易得、互联网以及智能手机的普及。小时候的梦想曾经那么小那么具体,如今下载高清的电影也只是分分钟的事情,然而媒介与内容稀缺时代所培养起来的特定审美的方式却仍旧一直伴随着我们,并没有随着世界的飞速变化而有所增减,也许这才是所谓「生正逢时」的寂寞。

在看到这部电影之后的10年后第无数次再看电影以及小说文本,已经不会再有「眼泪与精液齐飞」(引自@四分之三)的情状,这种感觉更加像是在很多年之后遇到一个熟人那样,早有相熟之感却难以明言这种熟悉自何而来,直到读完才肯承认自己的这10年不过是在《北京故事》的蓝本之中绕圈圈,虽然也曾经离开过,但是终究还是必须寻找找回来,同时确实也在用自己青春和眼泪书写了自己十年的「北京故事」。

我想作者筱禾也很难去想象浪子捍东在千帆过境终于又回到蓝宇身边之后,他们的感情终究要如何面对容颜的摧残、硬度的降低甚至不举以及生活琐事的打磨,我想也许感情本身的归宿不应该是「王子和王子终于幸福的在一起」,而是他们在历经岁月的磨砺、磨难之后,最终确认彼此在对方生命之中的位置,那应该是对于一个注定孤独的灵魂的最大的肯定以及慰藉。

而年轻时候也会恨捍东的不坚持、自私以至于抛弃蓝宇的一段岁月,似乎小说与电影都是在歌唱蓝宇这个角色对于爱情的忠贞与坚持。稍微年纪大了一点之后,当自己也像捍东一样狠心伤害别人之后,其实对于捍东也开始有了一些的体谅,甚至想要赦免多年来对他积累的憎恨。在人生的大潮中,时间如此行过,我们都是不能选择自己成长轨迹的渺小的人,而对于捍东与蓝宇来说,捍东的出走与放弃不过是他们情感路上的一段插曲而已,捍东若非经过这么一遭又如何能在事后对于人生与爱情有如此深刻与平和的体悟。只是他用了更长的时间来走那段迷路,而蓝宇则慧根更高,更早的了解自己,但是一个人终究不能是完整。如同陶晶莹在近期《大学生了没》上说的那样,「他(指同志)也不是变成,而是他也是一直在探索自己。」捍东用了更长的时间来探索自己,而捍东和蓝宇用了更长的时间来探索他们的感情。

自然,《蓝宇》没有办法超越《断背山》而成为经典,也是其对于时间的追问仍旧不够。如此再回头看「Before」系列三部曲,以及现实生活的互文性作品《革命之路》(窃以为《革命之路》是《泰坦尼克号》以及凯特·温丝莱特在获奖时激动的对莱奥纳多的表白形成一种文本内外、荧幕上下的巧妙互文关系),《蓝宇》则成了对于青春期时代的爱情梦想一种成就与塑造,而为了保有这样的梦想,蓝宇最终在影片中死去,因此获得了永恒。

因此,《蓝宇》与《北京故事》也会成为我青春时代的历久弥新却永不退色的墓志铭,它塑造了我完美爱情的梦想与愿景,尽管我之后的人生中终于意识到这样的梦想与愿景只能接近,永远无法达到的时候,我已经马上要29岁的生日。从我的实际人生历程而言,这部电影与小说的文本也构成了我永远回不去的起点,因为它实际上承载了起点与最初意义赋予者的角色,并且执掌了我的爱情梦想长达十年之后,即使我终于意识到如此,仍旧想要奋力去拥抱它而没有任何遗憾,恰恰因为他成就了这十年的最华丽与不可得的梦想。

尽管我深知,我今生注定与其无缘。

你在害怕什么?

从小是一个听话的小孩,一直试图让所有的人满意,在父母、祖父母、乱七八糟的庞大的亲戚阵营中算是一个模范小孩,因此弟弟妹妹很恨我,从小活在我的阴影之下抬不起头;哥哥姐姐却异常宠爱我,可能他们觉得,在他们的庇荫之下,我才能如此茁壮成长吧。

可是成长总是一件复杂的事情。慢慢地你就发现你很难让所有的人满意。奶奶希望你最爱的人是她,妈妈也有同样的立场,儿时的我就很不懂应该怎么办。我甚至从小就经常扪心自问到底更爱奶奶还是更爱妈妈,甚至开始自问什么是真的爱「爱」。那时候觉得大人的世界真的太复杂了,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哪里懂得什么叫「爱」。无非是顺着他们的意思,随便说说而已。可是学生时期所有人对你的要求基本一致,那就是当一个「好学生」,这个目标基本符合自己对自己的期许,于是你奔着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好学生就够了。这个时候,几乎全家以及全家族都为了把你培养成一个「好学生」而让路,在这样的大方针指引下,你找到了偷懒的诀窍,万事皆能归因于此。

硕士毕业的时候,我基本上傻了。我这才发现,众口难调啊,「写一首皆大欢喜的歌,真是越来越难。」爸爸希望我考部委将来从政,爷爷奶奶希望我回家乡,亲戚们搬着小板凳看这个念书年成古董的你,你吹牛吹成海啸,到底能有什么出息?只有妈妈没有太多的要求:你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

毕业的时候有千万条路,比考大学从有限的专业中选择可是复杂多了。心中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地「害怕」。害怕「入错行」,害怕「嫁错郎」,前怕狼后怕虎,患得患失,最后你也发现千万条人生路之中,你也只能选择一条,并且再也没有回头路。内心只能更加「害怕」。

工作不满一年的时候辞职,这算是对自己的一个否定。但是在当时看起来光鲜,表面上很多人羡慕的工作之中,我最大的体会就是每天都很「害怕」。害怕自己未来的人生就这样了。害怕自己再也没有能力和机会再做主动的选择。害怕自己会越来越变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害怕年老之后无比后悔当时的选择。在这样的「害怕」的驱动下,我决定辞职,人生归零,重新开始,再也不去为了符合任何人的期待而委屈求全。

这几年,我用了很多的时间,很努力将工作中曾经的「害怕」一点点补上,对此丝毫不敢懈怠,为了把自己的变成一个更「牛逼」的人,简直把自己折磨的够呛。但是这个问题其实是一个伪命题。因为肯努力,一个人肯定是会进步的,何况还用了三年的时间。我并不能证明我是到了当前的位置上所以才有了这样的进步,在任何位置上都会有进步的。但是对此我却非常坦然,我想所有的弯路都有其客观重大的意义,每一步都是人生在冥冥中被指引,指向未来的人生路。我也不认为增长的能力、见识、资源算是「长进」的根本,最根本的事情是过程中获得的自信,遇事不慌的态度,以及对自己的更为深刻的认识。这些是必须用时间以及点点滴滴的努力换来的,并且谁都无法替代这个过程。

于是世界一下就变了。以前对于自己的基佬身份躲躲藏藏,现在就非常坦然。当然也因为,马上就30岁了,再也装不下去了,总不能变一个女朋友出来吧?对于这件事情,我自己的看法是,身边那些非常关心自己的朋友,多年的相处下来,早也就心知肚明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才更加感人吧。

当自己越来越发现无法取悦所有人的时候,干脆不管那么多了。老祖宗唐太宗说得好:「天下英雄尽入吾罡中」。理解不了的人,终究是无法理解的。

所以其实我以为,到了这个年纪,除了家人,已经很难有什么事情让我害怕的了。事情发生了解决就好,再也没必要去患得患失,前怕狼后怕虎,对于必定要发生的事情淡然处之。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当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把自己建设成一个「无坚不摧」的「剩斗士」的时候,我自我感觉良好,辗转于不同的城市,去认识我熟悉或者从未接触过的世界,以勤奋、踏实、努力、吃苦耐劳、认真负责的态度铺开我的学术地图,希望至少从态度上为自己的博士论文保驾护航,「即使做不到优秀,至少我努力过了」。

一个阶段做下来,我跟一个工作的朋友W聊到处做研究的心得。用社会学的研究方法,我们很关心的是被访者生活中的主要内容,幸福感受,生活形态,等等。之后跟著名快消做研究的老大交流,她说他们也是如此,早年做入户访谈,见到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已经嫁人了,小姑娘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这样」两个字的所指是你可以想象到的中国90年代末的农村的普遍的生活,那绝对不是一种炫耀,而且,这两字是如此的宿命,如此的心甘情愿。···跑题了···加上W同学最近当了母亲,她跟我分享孕育一个生命是多么神奇美妙的过程,「我像是把自己重新生了一次一样,世界豁然开朗」。在如此的论调下,我在电脑上兴奋、羡慕又无力的敲下,「怎么办,我真害怕我今生就这样了,就这样什么都没有。」稍作犹豫,还是敲下了「ENTER」键。

然后屏幕那边是沉默。几秒钟的沉默,我却觉得是无止境的沉默。我等着,像是在等待宣判。

她回复:「你在害怕什么?」

啊?怎么可能?我如此努力就是为了让自己不害怕,开玩笑,我怎么可能害怕!心中的OS一遍一遍一遍的乱翻,但是我知道我被戳中了。然后又一遍一遍一遍的问自己:「我在害怕什么呢?」

W和我是因为工作关系结交的朋友,兴趣投缘,她又有十足的工作狂的潜质,于是一拍即合,成为了非常好的朋友。每次见面都要有说不完的话,但是说的内容都跟行业、数据、研究方法、产品有关,从来不涉及我的私人生活部分。我一直以为,这是她的「心照不宣」的部分,因此心中一直对她更有亲近感。可是如今她如此问,着实让我无法招架。

想了许久,我脑袋一下子像是被强光照射,只有空白的空白在填补空白,什么也想不出来。

她继续说:「我们经常说很长时间的话,但是你总是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但是我觉得你不是故意不想谈,而是你根本不关注这件事情。」然后她说:「你怎么消化你的失落、难过,以及孤独?」

我强装坚强,「我有我的方式啊。比如我难过的时候可以看一整天书,然后就复原了。」

然后她说,「那和有个人分享、分担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你知道吗?我经常会很担心,你有一天会受不了庞大的信息量、被研究带来的孤独感压袭···这样的生活,不是幸福生活。」

这段对话发生在我写的《幸福2》发生之后没几天。

听她说,事业特别成功的人,没几个人的家庭生活过的很幸福。

这几周,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害怕什么呢?

工作的时候害怕没有更好的发展机会。跟人谈恋爱的时候害怕对方不够喜欢自己,害怕自己不够好。跟人在一起的时候害怕最终失去,或者害怕因为这个人而耽误自己一生。人生似乎只在担心之间,就可以保持饱满的拼搏状态。哪怕一个人出差一周,在从来没有去过的城市辗转迷路、迷失,经常在早上醒来担心自己死在陌生的城市,也仍旧因为这样的「饱满」状态的迷人而不敢踏入任何一条确定性的轨道。

这就是W说的,我的「害怕」。

我努力阅读,保持运动,以及在工作的时候玩命,这只能说明我空虚。忙碌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尽管看起来我解决了许多问题,比如钱、人脉、工作机会等等,然而实质上的问题一个也没有解决,那便是,我幸福吗?我认为的幸福的生活方式是什么?我有能力过这样的生活吗?我的努力有在接近这样的生活吗?跟Q分手之后我也认识和接触了不少人,难道真的是他们不合适吗?还是只是我从心底没有做好跟任何人在一起的准备,而只是以工作的借口便把自己的内心最深最大的那个黑洞藏起来,不让自己也不让任何人看到?

只有我自己知道,不过是heading nowhere,看起来如同风中的陀螺旋转的欢喜、铿锵有力,自己知道停下来就玩完了,心中充满了「害怕」。

12月,正式跨入29岁到30岁的征程。检阅自己30岁之前给自己定的目标和承诺要担当的责任,还有一大堆没有完成。只是,人生像是做了29年的梦,在要进入30岁的那几天起,恍若隔世般梦醒了,自己也做了一回「梦醒子」。然而,29岁的我,有勇气和能力来面对内心底最深刻的「害怕」吗?